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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道途漫漫 初心不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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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暮雾浸漫低矮土墙,井畔青苔凝满终年不散的湿寒,油灯一点微光孤悬柴房之内,将蒲团上静坐之人的影子淡印在斑驳土壁。方才推演千里之外凌霄仙宫暗藏的窥伺杀机,层层强敌、重重危局尽数铺展灵台,危机如影随形从未远去;又复盘自苍梧原倾覆、坠于诛仙渊、化名樵夫蛰伏金陵至今漫漫前路,山河翻覆,世道倾轧,污名缠身,权谋周旋、人情冷暖一一尝遍,纵周遭尽是权欲浊流、遍地阴私算计,当年少年立于苍梧古梧之下立下的本心道义,分毫未曾磨损褪色,纵道途万里崎岖坎坷,依旧固守初衷,一步一履奔赴早已认定的前路。

上古苍梧一脉根植后土,不以争雄仙门为志,不以掠夺灵脉为利,一脉传承的根本道义,不过三字:守、正、慈。守自身木德生生本源,调和天地失衡地脉;正世间歪曲法度,不令权欲遮蔽公道;慈护世间弱小,不论仙凡、有无道统,皆不忍见其受强权倾轧。年少时苏玄宸身为苍梧少主,立于千株古梧之间,听历代长老传下道规,彼时便在心底立下终身初心:护苍梧一脉薪火不绝,辨明世间黑白曲直,荡去凌霄派系扭曲的正邪之分,令弱小道统、凡尘凡夫不必沦为高层权斗的牺牲品。彼时少年心性纯粹,只信仙门尚有公道可寻,法度尚能分辨善恶,不曾料到人心贪欲足以颠倒黑白,万载仙门亦会为一己私利,罗织滔天罪名屠戮一整个上古道统。

变故陡生,山河骤变,便是道途苦难的开端。两大主峰长老觊觎先天建木灵根,暗中引九幽浊气污染苍梧地脉,伪造通魔卷宗,借玉宸殿一纸法旨,调动万千仙兵合围苍梧原。漫天焚木仙火灼烧千年古梧,同门长老、年少弟子或闭目赴死,或拼死掩护他人突围,满山木血浸透黄土,传承数千载的山门一夕化为焦土。彼时他持本命木剑独战数十元婴修士,只求拦住仙兵、护住残存门人,孤身奔赴凌霄玉宸殿陈情自证,满心以为凭详实地脉勘录、实地痕迹便能拨开迷雾,还苍梧清白。可殿内早已派系勾结,伪证堆积如山,中立长老遭拘禁封口,年迈宗主被权欲蒙蔽双眼,满心赤诚只换来一纸定罪诏令,诛仙渊断崖联手一击,一身道基重创,坠入万丈深渊,身负通魔叛道的污名,沦为全天下仙门口诛笔伐的邪道余孽。

坠入渊底的岁月,是初心最易破碎、最易被怨毒吞噬的至暗光阴。渊底魔气终年蚀骨,周遭尽是无尽凶煞浊流,寻常修士落入此处,不出旬日便会神魂溃散、沦为只知噬杀的魔物。为求一线生机,他不得已拾得渊底残缺古卷《万魔噬天诀》,以魔元抵消蚀魂煞气,体内自此生出一阴一阳两股相悖道韵,苍梧清和木德与九幽暴戾魔煞日夜在经脉撕扯冲撞,每一次吐纳皆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无数个不见天光的昼夜,心魔反复蛊惑,将满门喋血、断崖重伤、污名加身的惨状一遍遍在灵台重演,引诱他舍弃守善慈护的本心,一心只修杀伐魔道,待冲出渊底便屠戮凌霄主峰,以无边杀戮消解百年恨意。

若是顺着心魔指引沉沦,一心沉溺复仇杀伐,便等于背弃苍梧先祖传下的生养道义,与两大长老为私利屠戮道统的卑劣行径沦为同类。无数次心神挣扎、日夜观照本心,苏玄宸死死守住少年时刻入神魂的道念:复仇只能消一己私怨,却不能匡扶世间残缺公道;仅凭杀戮推倒一派权贵,日后仍会有新的派系滋生贪欲,弱小生灵依旧难逃倾轧。他以苍梧木道中和魔元凶戾,不以魔煞屠戮生灵,只将这份力量当作自保、制衡强权的依仗,守住心底慈悲底线,不曾被深渊浊恶彻底裹挟,这是漫漫道途中第一次守住初心,未曾在极致苦难之中堕入歧途。

冲破诛仙渊禁制、化名苏阿宸落脚金陵,又是一重全新磨砺,世道人心、权谋博弈轮番上阵,持续打磨、考验那份少年初心。为藏身红尘、避开仙门搜捕,他舍弃少主身份、一身华裳,化作一名衣衫破旧、日日伐薪谋生的凡夫樵客,忍受市井旁人轻视、官吏无端盘查、世家私修肆意欺凌。往日居于苍梧原,万千门人恭敬相护,坐拥山川灵脉、完整道藏;如今寄身低矮柴院,三餐仅靠粗粟果腹,每日负重登山,尘土、荆棘、霜露日日加身,昔日手握地脉推演大权的少主,要学着与渔贩、挑夫、佃户闲话生计,看尽底层众生挣扎求生的苦楚。

见渡口私营商行被七大世家垄断水路、层层压价,灵田佃户遭江南分部苛征灵禾、稍有不从便要被没收田产,无籍散修不见容于仙门法度,终日躲藏岩洞、朝不保夕,苏玄宸心中少年时那份护佑弱小的慈悲本心,再次清晰复苏。他手握《通天算经》可推演祸福,通晓山川阵道可隐匿庇护,身怀四道相融的浑厚修为可轻易镇压强横修士,却不曾恃强凌弱、借机掠夺财利,只以情报、推演之术作等价互换,与夹缝中小势力缔结暗缘,为一众受欺压之人撑起一层缓冲屏障。

往来周旋世家、分部、巡查三方势力之间,日日置身权谋泥潭,见识无数推诿构陷、贪腐私分、背信弃义。七大世家族老表面温文有礼,私下为争夺灵田、泊位不惜构陷旁人;江南分部大小官吏满口仙门法度,暗地里相互勾结、截留大宗灵材;驻城元婴巡查心存公允,却无力打破根深蒂固的派系利益链条,处处受主峰两大长老掣肘。周遭所有人行事皆以自身私利为先,黑白对错只需为一己得失让步,无数次身处算计拉扯之中,也曾生出倦怠茫然:世间人心贪欲难填,仙门法度早已倾斜,一己微薄之力,当真能扭转固化的强权格局、洗刷百年沉冤?

倦怠转瞬即逝,心底少年初心总会再度浮出灵台,抚平迷茫杂念。当年苍梧先祖立道,本就生于天地失衡、强权割据的上古岁月,从来没有坦途大道可供直行,皆是于浊世之中坚守生养公道。若因世道险恶便舍弃初心,放任弱小自生自灭,任由两大长老凭污名永久霸占苍梧灵脉,千年苍梧道统便真正断绝,世间再无一道兼顾阴阳、护持弱小的平和道统。故而他不愿同流合污,不借手中把柄肆意构陷无关之人,即便手握足以倾覆江南顶层势力的海量私弊证据,也只在对方大肆欺压底层、图谋围剿苍梧旧部之时,方才适度放出线索制衡,始终留一线余地,不赶尽杀绝,守住心底“正而不苛,慈而有节”的分寸。

待收拢四散奔逃的苍梧旧部,又是一重初心试炼。一众遗脉背负灭门伤痛,心中多有浓烈仇怨,不少年少遗孤满心只盼出世厮杀、手刃仇人;重伤旧部历经断崖惨祸,心中藏着难以消解的悲戚,只想闭门守谷、不问世事。苏玄宸不曾顺着众人的仇怨煽动杀伐,而是日复一日传递苍梧守道初心,拆解两大长老构陷夺脉的完整阴谋,告知众人道统重振、世间公道,远比单纯复仇更为重要。数十年潜移默化,三谷旧部渐渐放下极端执念,重拾先祖生养道义,同心蛰伏、整理古籍、培育梧苗,不再一心沉溺杀戮,一脉人心重回当年苍梧原的平和底色,这亦是苏玄宸自身初心向外传递、不曾动摇的明证。

后勘破与楚清涵的年少情缘,放下儿女情长的执念,又是道心与初心相融的一重蜕变。年少仙宫相逢,二人志趣相投,曾许下共守灵川的约定,奈何仙门与苍梧立场鸿沟难以逾越,云阶一别天人相隔,百年间心底藏着绵长牵绊。待立于西山崖台遥望凌霄仙宫,彻底看清彼此道途相悖,不再强求相守,只愿对方各安其道、岁岁安稳,并非舍弃心底温柔,而是明白自身初心承载着万千同门、世间弱小的重量,一己情爱不可耽误全盘大道。这份释然,是初心足够坚定,方能分清私情与大义,不被儿女牵绊遮蔽前行前路。

近来察觉凌霄两大长老心腹持续窥伺金陵,强敌暗藏暗处,杀机随时可至,前路坎坷再添一重险阻。主峰两大长老身居高位,手握派系权柄、多名元婴修士、先天传承法宝,根基盘根错节;江南世家、分部官吏与主峰派系利益捆绑,时时伺机打压底层暗流;自身虽四道修为相融、手握多重筹码,可一旦提前爆发冲突,依附自身的商行、佃户、散修,深山苍梧百余遗脉,皆会卷入灭顶灾祸。前路山高水远,步步藏着深渊陷阱,稍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可即便看清前路万般艰难,少年时立下的初心道义,依旧分毫未改。

如今的初心,较之年少之时,褪去了不谙世事的纯粹天真,添了历经浊世沉浮后的沉稳厚重,内核却自始至终未曾变更。其一,洗刷苍梧百年污名,还原当年两大长老蓄意构陷、抢夺先天建木灵根的全部真相,给满山惨死同门一个清白;其二,重寻清净灵川,收拢残存传承、培育新生梧苗,重振苍梧上古生养道统,令后土平衡阴阳的道脉永续不绝;其三,匡扶世间歪斜公道,打破仙门顶层把持法度、肆意欺压弱小的固化格局,让无门无派的散修、底层凡夫、中立小道统不必沦为权斗牺牲品,让清浊相济、强弱相衡的苍梧道义落于天地红尘之间。

为守住这份初心,他甘愿数十年隐匿樵夫皮囊,收敛一身锋芒,主动收缩战线、稳固各方根基,时时刻刻警醒自身,不因眼前短暂安稳滋生懈怠,不因手握制衡筹码生出骄躁,不因前路危机四伏心生退避。纵使周遭尽是追名逐利、颠倒黑白之徒,纵使污名永世贴在苍梧一脉身上,纵使千里之外强敌窥伺、杀机暗藏,也始终不肯随波逐流,不肯舍弃心中黑白道义,不肯放下护持弱小、正本清源的毕生追求。

油灯灯花轻轻爆响,一点灰烬落于案头记录各方据点的糙纸之上,苏玄宸缓缓睁开双眼,灵台之中百年沧桑过往尽数沉淀平和,没有滔天恨意,没有前路畏难,只剩一份自少年延续至今、澄澈坚定的本心。窗外秦淮河流水滔滔,载满金陵一城权谋冷暖,千里之外凌霄仙宫云锁层楼,暗处窥伺的目光从未停歇,道途漫漫,千山万壑横亘前路,可心底那一份守正护慈的初心,历经深渊磨难、红尘博弈、人情悲欢千锤百炼,愈发稳固纯粹,永不更改。

他缓缓起身,推开柴房木门,晚风携山间草木清气涌入小院,抬眼望向百里群山深处苍梧隐谷的方向,又远眺千里云巅的凌霄玉宸殿,步履沉稳如常。往后岁月,依旧以樵夫之身藏尽一身道韵,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以数十年蛰伏积蓄的全部底蕴为依仗,循着少年时立下的本心大道稳步前行,任凭世道险恶、前路崎岖,初心不改,一往无前。人间烟火掩住漫漫道途上的万千伤痕,一颗纯粹道义之心,穿越百年风雨,依旧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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