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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老兵书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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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书肆】。

铺面极窄,两扇厚重的杉木排门只卸下了半边,虚掩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陆子言在门前伫立了半瞬,抬手抹去睫毛上凝结的白霜,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叮铃……”

系在门轴顶端的一只生锈铜铃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一股混合着经年陈纸的微酸,以及劣质旱烟呛人焦糊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铺子里逼仄得很。

三尺宽的狭长过道两侧,由粗糙松木搭起的书架一层叠着一层,直顶屋梁。架子上乱糟糟地塞满了自天下诸国收来的残卷败简,有大汉的考据注疏、盛唐的游侠诗集、西秦的耕战法谱,乃至巴蜀的阴阳农道图册,大多泛黄起毛。

在书肆最深处的柜台后方,正架着一只烧得半红的铸铁炭盆。

炭盆旁,坐着一个身穿褪色旧皮袄的老汉。

老汉约莫六旬开外,左眼蒙着一只漆黑的皮眼罩,右脸颊爬着一道深紫色的冻疮疤。他那条原本该是右腿的地方,自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唯有一根磨得包着熟铁皮的枣木假腿斜斜支在炭盆边上。

他手里捏着一杆长约尺半的白铜旱烟袋,正就着炭火吧嗒吧嗒地吮吸着,青白色的烟雾自他枯裂的唇齿间吞吐而出,将柜台上那一盏昏黄的菜油灯熏得朦朦胧胧。

铜铃一响,老汉眼皮微抬,那只仅存的浑浊独眼隔着青烟,冷硬如刀般上下扫了陆子言一眼。

当看清少年身上那一袭带着南宋两浙织造纹理的青灰夹袍时,老卒握着烟袋的手掌微微一顿。

“打哪儿来的?”

老汉开口,声音粗粝,带着边关特有的塞北风沙腔调。

陆子言站在逼仄的门口,浑身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白日里在老周头面摊前遭受的那场狂风暴雨般的唾骂与羞辱,如同一道惊魂未定的梦魇。

少年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怀里那只碎银的布包,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老先生,晚辈……晚辈不是来闹事的。”

陆子言嘴唇发乌,深深躬身,声音发颤:

“晚辈……晚辈只是想买书,想看书。晚辈有银子,虽然不多……但绝不白看!求老先生……莫要赶晚辈出门……”

老卒吐出一口浓浊的青烟。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靴尖被泥浆浸透的南宋书生。

良久。

老卒伸出烟袋锅子,在坚硬的木柜台上重重嗑了两下,震落几点暗红的烟灰:

“穿孝服的?”

陆子言喉头一哽,垂下眼帘,艰难地点了点头。

“来替秦伯庸那条老狗叫屈的?”

陆子言身躯剧烈一颤,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丝,却终究没有吭声。

老卒看着他,浑浊的独眼里泛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泽,似是冷哂,又似是一声沉入骨髓的长叹:

“书架在东边,第三排到第五排,全是关于大楚的刻本。”

老汉将旱烟袋插回腰间,抓起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余烬,头也不回地冷冷道:

“店小,不赊欠。翻书轻着点手脚,莫把老汉的纸页揉烂了。至于你腰上挂着什么牌子、头上戴着什么丧带……我这书肆里的字是死的,它们不会挑人。”

这句话,落在这个饥寒交迫的少年耳中,宛若一根救命绳索。

陆子言眼眶骤然一酸,险些在门槛前跪伏下去。

他深深一揖,轻手轻脚地挪动着冻僵的双足,穿过狭窄的走道,扎进了东墙那一排排散发着松木冷香的书架之间。

这里的书籍码放得很密。

和临安书院藏书阁里那些以黄绫锦缎装订的华贵套本不同,这里的大部分书籍皆是以粗毛边纸线装的平价书册。

书脊上用朱砂和黑墨大字手书着名目,大部分的封皮上,都印着同一座工坊的古拙飞白印鉴。

【大楚天工坊刻印】。

陆子言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指,在那些粗糙的书脊上滑过。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封面甚至泛着些许潮气的蓝色薄册之上。

册名极简:

《大楚镇南侯顾青云诗选·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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