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守线与扩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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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岭那场仗打完,前燕的骑兵退回平原北部,几天没有再动。
韩昭把北面观察哨的纸条收拢了一份,逐条看完,然后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整条线在纸上重新描了一遍。土岭在北,旧庄子在中,平原中部在东,谷地在西。前燕的骑兵从平原北部往南压,压到土岭外面被三面一夹逼了回去,退到旧营哨方向停住了。退回去之后没有再往南压,每天照常出操,人数没有减。他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前燕的骑兵退了,但没走。他们守着平原北部的旧营哨,盯着南面。土岭挡在他们面前,再往南就是旧庄子和平原中部。谷地这边推到这里,再往北就是前燕的地盘了。
他站在图前看了很久,把图上每一处标记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土岭的位置偏北,地势略高,矮墙是从旧年废弃的庄堡上修补起来的,挡骑兵够用,但挡不住大队步卒压上来。旧庄子在中段,残墙断壁之间能藏人,也能囤粮,可地方太窄,多放一组人就转不开身。平原中部那处旧营哨遗址倒是开阔,但开阔也意味着四面都能摸进来,哨位得往外撒,撒出去又收不拢。他把这三处位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摆,摆到最后发现一个问题——线太长,点太薄。前燕的人要是哪天不按常理出牌,绕开土岭从侧翼摸进来,这三个点哪一个都撑不住。
他转身回到长案后面,让陆淮把赵诚、周平和孙铁柱叫到军校来。
三个人来得快。赵诚先进门,身上还带着校场上的土,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进来。周平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一卷刚誊好的粮册,进门之前先把它搁在门边的矮几上。孙铁柱最后到,腰上挂着的水囊还没解,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地响。三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和土岭那场仗的经过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土岭、旧庄子和平原中部三处位置点了一遍。
“前燕的骑兵退了,但没走。他们守着平原北部的旧营哨,盯着南面。土岭挡在他们面前,再往北推就是前燕的地盘。往北推不动,往南推没有余地,往东是冉魏的邺城,往西是太行山。土岭这一线已经推到头了。”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先把简图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节敲了敲图面西侧那道弯弯曲曲的线。“往西呢?”
“往西是太行山南段,西面隘口外面有几处空庄子,再往西就是关中。关中是前秦的地盘,前秦在关中按兵不动,但往东看的人一直没有撤。西面的隘口挡在他们面前,再往西就是前秦的地界。”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
周平坐在另一侧,把粮册往长案上一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目说了一句:“北面推不动,西面推不动,南面呢?”
“南面是黄河,渡口在北面,东晋守着南岸。往南推就是渡口,渡口一推,东晋的守军就会往北压。两边一碰,事情就大了。南面也推不动。”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水囊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脚边,搓了搓手说了一句:“四面都推不动,那往哪扩?”
这一句问出来,长案周围静了一会儿。赵诚低头看图,周平把粮册合上又翻开,孙铁柱把水囊挪了个位置。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简图上的几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手指在土岭和旧庄子之间画了一道线,又在旧庄子和平原中部之间画了一道线。
“四面都推不动,就往里扩。土岭、旧庄子、平原中部、谷地,这条线上每一处歇脚点都加厚一层。土岭加一组人,旧庄子加一组人,平原中部加一组人。三处加厚之后,这条线就稳了。线稳了,再往里扩——谷地的棚屋区再扩一片,学堂再开一班,医学院再开一片药圃,工棚再加一座炉子。往外的路推不动,往里的事还能做。”
赵诚听完把简图推回长案中间,点了一下头。“加厚是稳当法子。土岭那组人加在矮墙内侧,哨位往外撒半里,前燕的人再摸过来,不等他们贴近矮墙就能看见。”周平把粮册重新翻开,手指在数目上划了一道。“三处各加一组人,粮和箭得往上提一档。谷地这边的存粮够,箭得从工棚那边再调一批出来。”孙铁柱把水囊重新挂回腰上,站起来说:“工棚加炉子的事我去盯,新炉子砌在旧炉子东边,烟道往外伸,不碍着药圃。”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土岭加了一组人,旧庄子加了一组人,平原中部加了一组人。三处歇脚点的粮和箭往上提了一档,押粮的车队从谷地出发,分三路走,一路往北到土岭,一路到旧庄子,一路往东到平原中部。车队走的时候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车轮碾过坡道上的碎石,声音一直传到坡脚才散。谷地的棚屋区从九片扩到了十片,新扩的那一片挨着坡脚东侧,棚顶的茅草是新铺的,颜色比旧棚浅一截。学堂加了一班,新班设在旧班隔壁,桌案是从旧棚屋拆下来的木料改的,高低不太齐,但能用。医学院在药圃旁边又开了一片地,把原来堆杂物的那块坡地翻了出来,土是生的,得先沤一冬。工棚加了一座新炉子,孙铁柱盯着砌的,炉膛比旧炉子宽一掌,烟道拐了两个弯往外伸,头一炉试火的时候他蹲在炉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行”。
韩昭自己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沿那条线走了一趟。走的时候天还没大冷,风从北面过来,带着平原上枯草的气味。走到土岭的时候他蹲在矮墙内侧,把新加的那组人的哨位看了一遍。哨位往外撒了半里,藏在几丛枯黄的矮树后面,从矮墙上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北面坡道上的动静。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把矮墙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按了按,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旧庄子的时候他蹲在残墙内侧,把新加的那组人的歇脚棚看了一遍。棚子搭在残墙背风的一面,棚顶压了土,棚里铺了干草,墙角码着两摞箭捆。他蹲在棚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平原中部的时候他蹲在旧营哨遗址的残墙内侧,把新加的那组人的哨位看了一遍。这处地方开阔,哨位撒得远,三个哨位之间隔了快一里地,他蹲在残墙后面朝三个方向各望了一阵,然后把带队的什长叫过来,指了一下东南角那片洼地说了一句“那边再加一个暗哨”。什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走完之后他站在平原中部的旧营哨遗址上,朝北面望。前燕的营火在平原北部一闪一闪的,隔着这么远看过去像一排钉在地上的小灯。风从北面过来,把营火的光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走到军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坡道两边的棚屋里亮着灯,光从棚缝里漏出来,在坡道上拉成一条一条的。他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当天的记录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三处歇脚点都加了人,谷地的棚屋区、学堂、医学院和工棚都扩了一片。记录上写得细,土岭加了几人,旧庄子加了几人,平原中部加了几人,粮多少车,箭多少捆,棚屋区新片的位置,学堂新班的桌案数,药圃新翻的地亩数,工棚新炉子的尺寸,一行一行列得清楚。他把记录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土岭、旧庄子、平原中部三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加厚”。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入冬之后的第六个月,东面暗线传回来一张纸条。纸条是从邺城方向递过来的,路上走了几天,到谷地的时候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说冉魏那边听说了土岭那场仗,冉闵让人带了一句话过来——“土岭守住了,西面的路就稳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冉魏的人在邺城西面加固了营哨,往西探的人派出去了两趟。”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纸条平摊在案面上,用手指把磨毛的边角压了压,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西面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那道线画得不长,从邺城西面伸出去,指到太行山南段那几处空庄子的位置上就停了。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从南面渡口方向来了几个东晋的探子,在渡口周围转了两天,问了几户人家。那几个探子穿的是寻常行商衣裳,但问话问得细,问渡口一天过几趟船,问北面来的粮车走哪条道,问谷地那边最近有没有添人。第二营的营率按事先定好的口径答了——船照常过,粮车走旧道,谷地那边没添什么人,就是入冬前往棚屋里多搬了几捆草。探子问完之后在渡口边上蹲了半日,看了一会儿来往的船,然后坐船回去了。
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那几个探子从渡口方向往南走,身影下了坡道,过了河滩,上了渡船,船撑开之后在河面上慢慢变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写的时候他把探子问的话和自己这边答的话各记了一遍,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口径未乱”。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谷地里的灯火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棚屋区新扩的那一片灯火比旁边亮些,大约是住进去的人多,灯点得也密。学堂那边还有一盏灯亮着,大约是有人在收拾桌案。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风从北面过来,带着夜里霜降的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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