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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四面临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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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来人的消息,是在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凑齐的。那时候谷地的第一场薄雪已经落过了,地皮上冻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各营的哨位都加了棉帐,夜里值哨的兵卒轮班烤火,火堆不敢烧大,怕远处看见。韩昭那几天睡得很浅,夜里总要起来两回,走到军校门口蹲着听一阵风向,再回去躺下。陆淮跟在他后头记日子,发现他每回蹲在门口都要往四个方向各看一遍,看完才回屋。有一回陆淮忍不住问他在看什么,韩昭说:“看有没有不该亮的火。”陆淮往四面看了看,只看见各营哨位上那几点压得低低的火光,没看出别的名堂。韩昭又说:“该亮的火在明处,不该亮的火在暗处。暗处的火多起来,就是有人摸过来了。”

北面观察哨的纸条先到。送信的是个骑骡子的老卒,棉帽耳朵上结着霜,进谷地的时候骡子呼出的白气拖了一路。纸条上写:前燕的骑兵从旧营哨往南压了一段,压到平原北部的几处庄子外面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南走。骑兵分成几股,每股三五十骑,在庄子外面转悠,不进庄,也不抢粮,就是来回走。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营里的骑兵每天出操,人数没有减。”韩昭看了两遍,把“人数没有减”四个字用炭条圈了一下,搁在长案左上角。

东面暗线的纸条跟着到。送信的是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底下夹着纸条,进谷地的时候先在东面缓坡的哨位上喝了碗热水,跟哨兵扯了几句闲话才把纸条掏出来。纸条上写:冉魏在邺城周边清完羯人之后,往西面探了两趟,探到平原中部停住了。探马不多,每趟十来骑,沿着平原中间的旧驿道往西走,走到中部那几处废村就折回去。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冉魏的人马没有往西压,像是在等北面先动。”韩昭把这张纸条搁在长案正上方,跟北面那张并排放着。

南面渡口的纸条是第三张到的。送信的是个在渡口扛活的汉子,手上还带着缆绳磨的茧子。纸条上写:对岸的东晋守军又往北岸靠了几趟船,船上下来的探子在渡口周围转了两天,问了几户人家。问的是北面来的人有多少、往哪边去。有几户人家说探子还问了谷地方向的路好不好走,问完就上船回去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探子问的是北面来的人有多少、往哪边去。”韩昭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才又翻回去搁在长案右下角。

西面隘口的纸条最后到。送信的是个从隘口轮换下来的哨卒,靴子上全是泥,进谷地的时候先被后备营的人拦下来问了一通。纸条上写:太行山西面的山脚外面被哨位拦下来问了几句。那些人说是从陇西方向过来的,姚氏那边往东面派了人,沿路的庄子都在传。散户一拨三五人,走了几拨之后隘口外面的人比之前多了。纸条末尾写了一句:“隘口外面的人比之前多了,姚氏的人可能也在往东看。”韩昭把这张纸条搁在长案左下角,四张纸条按方向排成了一个口字形。

他坐在长案后面把四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前年画的,后赵还在的时候绘的底子,如今上头添了不少炭条改的线。北面前燕,东面冉魏,南面东晋,西面姚氏。四张纸条拼在一起,四面的路都有人在走。前燕从北往南压,冉魏从东往西探,东晋从南往北问,姚氏从西往东看。他站在图前面把四面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面的势力各据一块,中间是平原和山脚,谷地夹在中间。以前是后赵一家压着四面,谁也不敢乱动,如今后赵散了,四面各据一块,谁也不服谁。谷地这边夹在中间,四面都在看,谁都想摸摸谷地的底。

他在图前面站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手指头沿着图上的山脚线划了两遍,又沿着平原中间的旧驿道划了一遍。划完之后他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各营的营率叫到军校来。七个人来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坐满了长案两侧。屋里添了两个火盆,炭火烧得噼啪响。韩昭把四张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说得很慢,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四面都有人在看。北面的前燕压到了平原北部,东面的冉魏探到了平原中部,南面的东晋往北岸靠了几趟船,西面的姚氏往东面派了人。四面都还没有动手,但都在看。谷地这边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地盘,不往任何一面推,也不让任何一面压进来。”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把棉帽摘下来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四面都压过来,各营分头应付,谷地中央就空了。”

“谷地中央留后备营。”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后备营五百人,四面哪一面吃紧就往哪一面增援。各营的增援路线按东面缓坡、北面土岭、南面集市旧址三条走。西面隘口那条路窄,走不了大部队,从西面调第三营的一半过去,轮换着守。”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在长案上比划,从中央往四个方向各划了一道。

周平坐在另一侧,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等韩昭说完之后问了一句:“如果四面同时压过来呢?”

“同时压过来就分头挡。”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各营守各自的防区,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就退一段,退到下一处哨位再挡。不硬拼,不死守。把人往中间引,引到谷地外围再夹。”他顿了一下,又说:“四面的人各怀心思,前燕想南下,冉魏想西进,东晋想北上,姚氏想东看。他们凑不到一块去,真压过来也是各压各的。咱们分头挡,他们各打各的,中间就有缝。”

孙铁柱坐在长案最外侧,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手里攥着的一截炭条搁下,说了一句:“如果四面都压过来,谷地外围的哨位挡不住呢?”

“挡不住就退进谷地。”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谷地外围的矮墙和地道能用。矮墙能挡一阵,地道能转移人。各营退进谷地之后按《城防要略》的条目守。四面的人压到谷地外围,粮草跟不上,撑不了太久。”他看了孙铁柱一眼,又说:“你那个营把土岭营寨的粮草底数再往上提一档,真退回来的时候,北面的人得先吃土岭的粮。”

部署定下来之后各营当天就动了。第一营在北面土岭把哨位往前推了一段,推到土岭北坡底下那几处石头垒子后面,哨兵夜里能看见平原北部的庄子灯火。第六营在土岭营寨把粮草底数往上提了一档,麻袋堆得比人高,上头盖了草帘子防雪。第二营在南面集市旧址把渡口的哨位加了一倍,白天两人一组,夜里四人一组,沿着渡口到集市那条路来回走。第四营和第五营在谷地东面缓坡待命,缓坡上挖了几道浅壕,壕里垫了干草,人蹲在里头不冷。第三营的一半从西面工坊区调到了西面隘口,轮换着守,隘口那条窄路上铺了碎石,走起来不滑。后备营在谷地中央操练,五百人分成四队,每队对着一个方向练增援路线,四面哪一面吃紧就往哪一面增援。

韩昭自己带了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在北面土岭、东面缓坡、南面集市旧址和西面隘口各走了一趟,把各营的哨位和增援路线看了一遍。走北面土岭那天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在土岭北坡底下蹲着看了半天前燕骑兵出操的方向,又爬到高处看了看平原北部那几处庄子的位置。走东面缓坡那天雪化了,地上泥泞,他踩着泥走到缓坡东头,看了看冉魏探马折回去的那几处废村。走南面集市旧址那天赶上有船靠岸,他在渡口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东晋的探子坐船回去。走西面隘口那天最冷,隘口外面的风灌进来像刀子,他在哨位上跟轮换下来的哨卒说了几句话,问隘口外面那些散户往哪边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土岭北面的高地上,看着四面的灯火。北面平原上亮着前燕的营火,一堆一堆的,隔不远就是一堆,营火连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东面平原中部亮着冉魏的哨火,比前燕的稀一些,隔得远,一闪一闪的。南面渡口方向亮着东晋的船灯,在河面上晃,晃得人眼花。西面隘口外面亮着姚氏的篝火,一堆一堆往山脚,中间隔着几段没有灯火的暗处。他站在高地上看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棉袍下摆掀起来又落下。他伸手按了按袍角,转身沿着坡道走下去。坡道上的碎石被雪盖了一层,踩上去先滑后实,他走得不快,走到坡底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北面的营火还在原处,没有往前挪。

那天夜里他带人回了谷地。路上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发麻。进谷地的时候后备营的人举着火把在路口接,火把上的油味混着雪腥气。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当天的记录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四面都没有大的动静,各营按各自的防区守住了。北面前燕的骑兵出了操就回营,没有往南再压;东面冉魏的探马没有出废村;南面东晋的船靠了岸又回去了;西面隘口外面的散户走了几拨,没有往隘口里面挤。他把记录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四面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几道线,线往山脚方向指。他在北面那个圈外面又添了一道短线,在东面那个圈里面点了一个点,然后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炭条搁在长案边上,滚了半圈,停在四张纸条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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