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374章 血与火(1 / 1)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扁担那件事过去不到十天,渡口北面又来了一批人。

这回不是冉魏送来的。来的是几个从平原东面绕过来的流民,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件破褐衫挂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就鼓成个空口袋。他说他带着几十口人从邺城北面逃出来,往西走,走到半路被一队羯人残兵截了。那队羯人约莫几十骑,缺粮缺得厉害,马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人更瘦,眼珠子却亮得吓人,见人就抢,抢完还杀人。他们跑得快,钻进了山里,几十口人走散了大半,剩下的十几口沿着山脚往西摸,摸了两天两夜,摸到谷地外围才被第七营的哨兵看见。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纸条是从第七营观察哨一路传过来的,边角磨毛了,上面字迹潦草,墨迹被汗浸得洇开一小片。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图是旧布拼的,几处接缝用炭条涂过,山脚东面那道坡地他拿指头顺着描了一遍。平原东面,山脚西面,一队羯人残兵钻进了山里。他又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几十骑”“缺粮”“杀人”,三个词他各拿指头点了一下。他把纸条搁在长案上,让陆淮把第七营的观察哨往前推一段,推到山脚东面的几处坡地上。陆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问了一句:“推到坡地上,万一跟山里出来的撞上呢?”韩昭说:“撞上就撞上,哨兵不接仗,看见就往后传。”陆淮点了下头走了。

韩昭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棚屋在军校西面坡脚,几根旧梁撑着,顶上铺的茅草新换过一层,门口泥地上踩得发亮。李农正坐在门口,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手里拿根细麻绳在编草鞋。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麻绳头子夹在指缝里没松。“几十骑羯人残兵,缺粮缺得厉害,见人就抢,抢完还杀人。他们钻进了山里,山脚西面的几处庄子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他说完把草鞋底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句:“庄子里的百姓刚安顿下来没几天,麦种才撒下去,经不起再抢一回。”

韩昭坐在对面点了点头。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拿指头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从山脚东面划到西面,中间点了三个点。“三个庄子,东面一个,中间一个,西面靠近隘口一个。他们从山里出来,要么走东面庄子外面那道坡,要么走中间那道沟,西面隘口太窄,几十骑过不去。”李农把草鞋搁在门槛上,弯下腰看了看他画的线,拿指头在中间那道沟上点了一下:“沟里好藏人,他们要是夜里走沟,哨兵不一定看得见。”韩昭说:“那就把哨兵推到沟口东面坡上,白天黑夜轮着盯。”

他站起来回了军校,让陆淮把第七营和独立营的营率叫到军校来。两个人前后脚到的,第七营营率是个黑脸汉子,姓周,原先在旧部里当过什长;独立营营率姓吴,瘦长脸,骑马来的,靴帮上还沾着土岭那边的黄泥。两个人坐在长案两侧,韩昭把纸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用手指在简图上把山脚东面、西面和几处庄子标了一遍。“几十骑羯人残兵,缺粮缺得厉害,钻进了山里。他们从山脚东面往西走,经过几处庄子,再到西面的隘口。第七营的观察哨往前推一段,盯住山脚东面的路。独立营的骑兵从土岭往东绕,绕到山脚东面的坡地上。如果那队残兵从山里出来,往西走,独立营的骑兵从坡地上切下去,第七营的步卒从庄子外面压上去。两边一夹,把他们逼退。”

周营率听完拿指头在简图上比了一下山脚东面到庄子的距离,抬起头说:“步卒从庄子外面压上去,得先让庄子里的百姓知道,别到时候人一出来百姓先乱了。”韩昭说:“你派两个人先去三个庄子打招呼,就说山里有残兵,让百姓白天别出庄子,夜里把门顶死,听见动静别出来。”周营率点了下头。

赵诚坐在长案侧面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如果那队残兵不出来,在山里躲着呢?”

“不出来就搜。”韩昭坐在长案后面说,“第七营的步卒从山脚东面往里搜,独立营的骑兵在外面兜着。搜出来就往西面逼,逼到庄子外面再夹。”他停了一下,拿炭条在简图山坳的位置上画了个圈,“搜的时候注意山坳,山坳里能藏人,也能藏马,几十骑缩在山坳里不出来,你从外面走过去都看不见。”

吴营率把简图转过来看了看那个圈,抬头问:“骑兵从坡地上切下去,坡地底下要是沟坎多,马跑不开呢?”韩昭说:“跑不开就下马步战,独立营又不是没练过步战。”吴营率没再问,把简图推回去。

独立营的骑兵当天下午从土岭往东绕,绕到山脚东面的坡地上。几十匹马在坡地上散开,马衔枚人衔草,从坡顶往下看,山脚东面那条路像一条灰带子铺在底下。第七营的步卒从庄子外面往里搜,分了三队,一队沿路往东推,一队走中间那道沟,一队绕到山坳南面堵口子。搜了两天,第一天没见人影,第二天下午搜到一处山坳外面。山坳口窄肚子大,两边坡上长满了杂树棵子,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见几步远。哨兵趴在坳口外面听了半天,听见里面有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哨兵往后传了信,周营率把步卒收拢到坳口东面坡上,没往里硬冲。

韩昭自己带了十几个老卒从谷地出发往东走,走了大半天,在山坳东面的坡地上设了临时指挥点。坡地上有块大石头,他蹲在石头后面看了一会儿,拿手把地图上的山坳和眼前的地形对了一遍。山坳东面出口宽,西面出口窄,北面是一道陡坡,杂树长得密,人钻进去走不快,马更上不去。他朝第七营的营率打了一个手势。第七营的步卒从山坳东面压进去,长矛队列从坡上推下来,矛尖朝前,一排一排往坳口里挤,把山坳东面的出口堵住。独立营的骑兵从坡地上切下去,马队分成两股,一股绕到山坳西面出口外面下马堵路,一股留在坡地上兜着。两边一夹,山坳里的羯人残兵没有硬冲。几十个人挤在坳底,有的往东看了看长矛阵,有的往西看了看马队,犹豫了一阵,往山坳北面退。北面是一道陡坡,马爬不上去,人爬上去也跑不远。几十个人被堵在陡坡轻的想往树棵子里钻,被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拽了一把,也蹲下了。

韩昭站在坡地上看完了整场。两边一夹,残兵被堵住了。他站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坡道走下去,在山坳北面的陡坡是灰,颧骨上有一道新蹭的血口子,腰间别着一把豁了口的刀。韩昭蹲在他面前。“从哪来的?”

那汉子抬起头来,先看了看韩昭腰间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几个老卒,嗓子哑着说:“邺城北面。石虎死了,工地散了,往西走,走到半路被冉魏的人追,钻进了山里。山里没有粮,抢了几处庄子,杀了几个人。”他说到“杀了几个人”的时候声音低下去,眼皮也垂下去,拿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韩昭蹲在他面前,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刀鞘拄在地上。“谷地这边有规矩——不论胡汉,入了汉兴军就是汉兴军的人,同粮同饷,同操同战,同罪同罚。你们抢了庄子,杀了人,按规矩办。杀人的挑出来,罚劳役。没杀人的编进杂役队,跟之前那批人住在一起。兵器交出来,马留下来。”

那汉子蹲在陡坡个人也跟着把兵器搁下来,有两把刀、一杆短矛、几张弓,弓弦都松了,弓背上缠着麻绳。韩昭站起来,让第七营的营率把杀过人的挑出来,没杀过人的编进杂役队。几十个人被分开带走,杀过人的那几个走在前面,手拿麻绳串着,没杀过人的跟在后面,有个年纪小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马,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碰了一下,又转过头去。韩昭站在陡坡率跟上来问杂役队编到哪一队,韩昭说编到第七营后面的杂役队,跟之前那批人住一个棚屋区,先干三天轻活,看看脾性再分。

那天傍晚他带人回了谷地。路上骑兵在前,步卒在中,杂役队在后,几十匹马被牵在队伍最后面,马背上驮着缴来的兵器和几口袋从山坳里搜出来的干粮。走到谷地外围的时候天擦黑了,哨兵在坡上喊了一声,底下应了一声,队伍顺着坡道往下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的时候,陆淮把当天的战报递了过来。他看了一遍——山坳里的羯人残兵被堵住了,杀过人的挑出来罚劳役,没杀过人的编进了杂役队,缴刀三把、短矛一杆、弓两张、马十七匹,杂役队编入第七营棚屋区,明日开始出操。他把战报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山脚东面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往西的线。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灶膛里剩了点火,他拿火钳拨了拨,把册子摊在膝盖上,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谷地里的灯火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几处棚屋门口挂着灯笼,伙房那边还有人在刷锅,铁勺碰锅沿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他站在军校门口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坡上下来,带着点草灰味和马粪味。他转身走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