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互相交流(1 / 1)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从邺城回来之后,韩昭把会面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越琢磨越觉得有些话当时没咂摸透。
空地上摆了几块石头当座,两人各坐一边,中间隔着几步远的土。冉闵二十多岁,身板厚实得像一堵夯过的墙,左脸颊上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嘴角,说话时那道疤跟着一动一动的。他走路步幅稳而短,落脚重,每一步都像踩实了才肯抬脚。
整场会面他说的话不多,每一句都落在具体的事上——地盘怎么划、那条线怎么走、粮和铁料怎么换,一句虚的没有。说到粮料换铁料的时候,冉闵拿脚尖在地上划了一道,说“就按这条走”,说完把脚收回去,鞋底蹭了蹭那道印子,像是怕它不够深。韩昭坐在对面把冉闵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连他说话前先抿一下嘴的习惯也记下了——抿嘴的时候那道疤绷得发白,抿完了才开口。
两边出身一样,都是乞活军的底子。冉闵的父亲冉良是陈午部下的将官,谷地最早那批人是从并州南迁的乞活军里分出来的。两边走的路不一样,但根是同一个根。这一点韩昭在去之前就想明白了,回来之后想得更明白——冉闵不提这层根,他也不提,可两人坐下时各自先往石头上一坐、腰板一挺的那股劲儿,已经把这层根亮出来了。会面结束冉闵先站起来,只朝韩昭点了一下头,下巴压得很低,像在掂量什么。韩昭回礼的时候注意到冉闵的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短刀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什么也没说。
他把这件事跟李农在旧部棚屋门口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手里拿一根草茎在拨门槛缝里的土,听完了也没抬头,说了一句:“冉闵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但也不轻易交底。他会面的时候说的是地盘、粮草、兵器,没有说别的。”他把草茎折成两截,一截扔在地上,一截还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说,“两边接上了,但还没有真正互相信得过。”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上的土,回了军校。他在长案后面把会面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两边接上了,但还没有真正互相信得过。下一步要办的,是让两边的人多走动,多换东西,多对消息。走动多了,换的东西多了,信就慢慢攒起来了。”他把记录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军校门口。各营的队列正在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让陆淮把会面之后两边往来的人、换的东西、传的消息逐条记在一本单独的册子上。册子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冉魏往来”。陆淮拿起来看了看,问了一句:“只记东西和人?”韩昭说:“先记这些。等记厚了,再往里添别的。”陆淮把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停,才落下第一条。落笔之前他又问了一句:“人名写全还是只写姓?”韩昭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姓写全,名能问出来的也写上。问不出来的,先空着。”
入冬之后,冉魏那边来谷地的人比之前多了。有的是送信的,有的是换粮换铁料的,有的是来看谷地这边怎么练兵、怎么种地、怎么打铁的。谷地这边去冉魏那边的人也多了。有的是送粮送铁料的,有的是去看邺城周边布防的,有的是去学冉魏那边怎么用骑兵的。两边往来的人多了之后,册子上的条目也越来越厚。韩昭每隔几天就把册子翻一遍,看两边换了什么东西、传了什么消息、走了哪条路。有一回他翻到一条记录,说冉魏那边来的人里有一个老卒,在谷地的铁匠铺门口蹲了半日,看打铁看到天黑才走。韩昭把这条指给陆淮看,陆淮问:“这也要记?”韩昭说:“记。蹲半日不走,就是有话没说出来。”陆淮没再问,低头把那条抄清楚了,抄完了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老卒姓赵,并州口音。”过了两天陆淮自己又添了一笔:那老卒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蹲门口,进了铺子帮风箱手拉了一下午的风箱,临走时问了一句谷地这边铁料从哪儿来的,问完就走了,没等回答。陆淮把这一笔添完,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再问什么。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冉魏那边来了一个管事的人,带了一封信。信是冉闵亲笔写的,字写得大,笔画硬,有些地方墨洇了纸,像是落笔时手按得重。写的是冉魏那边想请谷地这边派几个人去邺城,教冉魏的兵卒怎么打弩炮、怎么守城墙、怎么用《练兵纪要》里的法子练兵。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信看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拿一块磨石磨一柄短刀的刃口,磨两下拿拇指试一下。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信上的内容说了一遍。李农磨刀的手没停,听完了才把刀翻了个面,说:“冉闵要我们派人去邺城教弩炮、教守城、教练兵。”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刃口,刃口薄得透光,刀背还是厚的。“这是好事——两边的人多走动,信就慢慢攒起来了。”他把刀搁在膝上,拿磨石角敲了敲刀柄,“但派去的人要选好。不能把谷地的底子全教出去,也不能藏着掖着。全教出去,往后他不用再来换;藏着掖着,他觉出你留了手,这趟就算白去了。”他顿了顿,拿拇指又试了一下刃口,说,“还有一条——派去的人里得有一个耳朵灵的,不光教东西,也听听邺城那边的人私下里说什么。”
韩昭坐在对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光落在李农膝上那柄刀上——刃口磨得薄而不卷,亮得能照出天光,可刀背还是厚的。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然后让陆淮把弩炮队和第六营的人叫到军校来。他让弩炮队挑两个熟手,让第六营挑两个守过城墙的老卒,合在一起编成一个小队。
人到了之后他站在长案后面看了他们一圈,说:“去了邺城,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别藏着。但有一条——弩炮的架子怎么打、城墙的哨位怎么排,人家不问,你们别抢着说。”四个人里有一个弩炮队的熟手咧嘴笑了一下,韩昭看了他一眼,那笑就收回去了。他又说:“《练兵纪要》和《城防要略》的抄本带上,放在屋里,别挂在嘴上。”那个熟手这回没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鞋帮上还沾着铁匠铺门口的煤灰。韩昭看了那鞋一眼,说:“到了邺城,先看看人家的铁匠铺怎么打铁料。”熟手抬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点了点头。韩昭又看了第六营那两个老卒一眼,说:“守过几年城?”老卒说:“回军校,前前后后七年。”韩昭说:“七年,够看出人家哨位排得密不密了。”老卒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腰板又挺了挺。小队出发那天他站在军校门口送了他们一程,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东面的小路消失在平原边缘,站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入冬之后的第三个月,邺城那边传回来消息。小队到了邺城之后,冉魏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城里,让他们教弩炮队和守城的兵卒。小队的人传回来的纸条写得密,字挤着字。纸条上说,冉魏的兵卒底子不差,弩炮的架子打得比谷地这边的还厚实,木料足,榫卯也粗壮,但瞄准的法子不行,打出去的石头偏得远,十发里能中两三发就算好的。守城的兵卒队列走得齐整,脚步落得实,但换防的节奏慢,一队下去一队上来中间空的时候太长,城墙上的哨位排得也不够密,拐角的地方有好大一截没人管。纸条末尾另起了一行,字比前面的小,像是写完了又添上去的——“冉魏的人待我们客气,顿顿有肉,但问啥答啥,不多说一句。倒是伙夫老钱话多,说邺城粮仓今年收得不满,城西的仓只装了一半。”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在记录上添了一行字——“冉魏的兵卒底子不差,缺的是细处的规矩。教的时候把《练兵纪要》和《城防要略》的条目讲细一些,让他们照着做。”写完他又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遍,在背面又添了一句——“架子厚实是长处,回头让谷地的铁匠也看看他们怎么打的架子。”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册子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邺城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圈,圈外画了一道线,线从邺城往西,到谷地。两边往来的人正在那条线上来回走。他拿炭条在那道线旁边点了几个点,点得不大,像是随手落上去的。陆淮进来送茶的时候看了一眼图,说:“点比上回多了。”韩昭没回头,说:“多了好。”陆淮放下茶碗,又说:“伙夫老钱那条,要不要单独记一页?”韩昭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你倒会听。”陆淮说:“您让我记消息,伙夫说的也是消息。”韩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那就单独记。粮仓不满,这话比弩炮偏多远要紧。”陆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韩昭又叫住他:“等等。老钱说城西仓只装了一半——他有没有说东仓?”陆淮摇头:“纸条上没写。”韩昭把茶碗放下,说:“下一趟去的人,让他问问东仓。问得随意些,别像查账的。”陆淮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出去了。
韩昭把炭条搁下,转身走到长案前,把李农那柄磨好的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刃口薄,刀背厚,对着窗纸一照,光从刃口透过来,刀背那里还是一道实影。他把刀插回去,扣好,挂在长案侧面的钉子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圈是圈,线是线,点还是点,可看久了,那条线像是比前几天粗了些,点也密了些,从邺城往西一路散过来,散到谷地边上就停住了,像一溜脚印走到门口还没敲门。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