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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密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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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诚从山坳回来之后的第十天,东南那条单线上来了一个人。

哨位的人先看到的——一个穿着旧布衫的中年人,从平原东面沿着那条单线的小路往谷地方向走。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是走惯了长路的人,脚底板落下去不飘,眼睛也不东张西望,只盯着谷地这边。哨位的人拦住问了几句,那人说他是从山坳里来的,冉闵让他带一封信给谷地这边的韩昭。哨位的人把他带到谷口,陆淮登记之后领到了军校门口。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好的东西递了过来。韩昭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粗麻纸,纸面上的字迹端正,笔画里带着一股硬气,是冉闵的亲笔。信不长,写了几件事。

第一件,他在山坳里驻了几年,手里的人马已经扩到两千多,编了三个营,按谷地这边传过去的《练兵纪要》练的兵。每日晨起先跑队列,再练刺杀,午后分棚操演,夜里识字、讲军纪。第二件,后赵裂成三块之后,邺城和襄国之间正在互相打,南面的石鉴残兵在黄河边上已经散了,被沿途的庄子缴了械。那些庄子原本只是自守,见残兵没了势头,便联合起来,把散兵游勇一批批截住,收了兵器,遣散回乡。第三件,他那边缺铁料,缺医官,缺种子。第四件,如果谷地这边有意,他愿意往北推一段,跟谷地在土岭方向接上。

韩昭坐在长案后面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信搁在长案上,问了一句:“你们坳里现在有多少粮?”

那人坐在长案对面,双手搁在膝上,想了一下,说:“够吃三个月。如果往北推,粮不够。”

韩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冉闵在山坳里驻了几年,手里两千多人,缺铁料、缺医官、缺种子,粮也只够三个月。他愿意往北推,跟谷地在土岭方向接上。这不是一句话的事。两千多人往北推,沿途要过平原东部那段路,路上有几处旧庄子、几处断粮的营哨、几处废弃的粮仓,还有后赵残兵活动过的痕迹。粮不够,推出去就得就地筹粮,筹粮就得跟沿途的庄子打交道,打得好是接上,打不好就是结仇。铁料、医官、种子,这三样谷地这边也紧,但紧归紧,挤一挤总能匀出一些。他把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

李农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片在削,削下来的竹屑落在脚边。韩昭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冉闵的信说了一遍。李农坐在门槛内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竹片翻了个面,又削了两下,才说:“冉闵往北推,跟我们在土岭方向接上。两边一接,山脚到平原之间的通道就通了。后赵裂成三块,中间那段空隙正好够两边合上。”

韩昭坐在对面点了点头。他明白李农的意思。后赵裂成三块之后,中间那段空隙没人管,残兵散勇来回窜,沿途的庄子各自为守,谁也不敢出头。两边一接,空隙就补上了,通道一通,粮、铁、人、消息都能走。他站起来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把东面防区和东南方向那条单线的路线重新看了一遍。土岭在北面,山坳在东南。两边如果接上,中间要经过平原东部的一段路。那段路上有几处旧庄子、几处断粮的营哨、几处废弃的粮仓。他把这段路在地图上标了一遍,标完之后让陆淮把东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南延伸一段,看看土岭到山坳之间的那段路有没有后赵的残兵活动。

陆淮领了命令,第二天就带了两个人往东南方向去。他们沿着那条单线走了一段,又折向东北,在平原边缘的几处旧庄子外面转了两天。回来之后报说,路上没有大股残兵,只有几小股散勇,三五成群,抢了东西就往北跑,不敢停留。旧庄子大多还有人住,但人不多,多是老弱,青壮要么被后赵拉走,要么逃进山里。断粮的营哨已经空了,废弃的粮仓也只剩地基和几堵断墙。陆淮说,那段路能走,但走之前得先把沿途的庄子稳住,不然两边的人一过,庄子的人心就乱了。

韩昭听完,把陆淮的话记在心里。入秋之后的第七个月,他把回信写好了。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谷地这边愿意跟冉闵在土岭方向接上,两边各出人把中间那段路探通。探路的人不带兵器,只带短刀和干粮,碰上残兵能避就避,避不开就报口令。第二件,铁料和种子可以先送一批过去,医官这边派两个过去待一阵子,教坳里的人基本的消毒和包扎。铁料从谷地的库存里匀,种子从今年的收成里挤,医官从军校的医棚里抽。第三件,接上之后两边各自守各自的防区,有事互相递消息,不互派兵马。防区怎么划,以那处旧庄子为界,庄子以东归山坳,以西归谷地,两边都不越界。

他把信写好之后让陆淮抄了一份,把原件用油布裹好,交给了那个从山坳来的人。那人拿了信沿着东南那条单线回去了。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平原边缘的土坡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军校。

入秋之后的第八个月,赵诚从土岭方向传回来一张纸条。上面说第六营在土岭北面的平原边缘探了一段路,走到一处旧庄子外面的时候碰到了一小队人,穿着跟后赵不一样的号衣,领头的人说是从东南方向来的,冉闵的人。两边碰了头之后各自报了口令,确认了身份,在旧庄子外面歇了一夜。纸条末尾写了一句:“两边的人已经接上了,中间那段路探通了。”

韩昭坐在军校的长案后面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土岭在北面,山坳在东南,中间那段路已经探通了。他在图上画了一道线,把土岭和山坳连起来,线的中间标了那处旧庄子的位置。他把炭条搁下,转身回了长案后面,让陆淮把东南那条单线的歇脚点重新标一遍,以后每隔一阵子派人走一趟。他蹲在长案后面把冉闵的信和赵诚的纸条并排摆好,看了一遍,合上收进木箱里。

那天傍晚他站在军校门口,看着各营的队列从空地上走过。汉兴旗在旗杆上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冉闵那条线的三张纸和今天收到的信、纸条一起收进那只“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三张变成了五张。他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土岭和山坳之间他画了一道线,线的中间标了那处旧庄子的位置。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此后几日,韩昭又陆续收到几份从土岭方向传回来的简报。一份说,两边的人在那处旧庄子外面立了一个临时的歇脚点,搭了几间草棚,备了水缸和干粮,来往的人可以在那里歇脚、换马。一份说,山坳那边派了一小队人往北探路,走到土岭南面的时候跟谷地的巡逻队碰上了,两边一起走了一段,把沿途的几处岔路都标了记号。还有一份说,冉闵那边已经开始按谷地送过去的法子整顿营伍,三个营各设了医官、文书和粮秣,兵们的号衣也统一了颜色,远远一看就能认出来。

韩昭把这些简报一份份看完,收进“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从五张变成了八张,又变成了十几张。他没有再往墙上画线,那道线已经画好了,中间那处旧庄子也标好了。他只是在长案后面坐着,把每一份简报都看一遍,然后收起来。

入秋之后的第九个月,第一批铁料和种子从谷地出发,由第六营的一个排护送,沿着那条单线往东南走。同行的还有两个医官,带着药箱和几卷包扎用的布条。他们走了五天,到了那处旧庄子,跟山坳来接的人碰了头,把东西交了,又歇了一夜,第二天往回走。回来之后报说,山坳那边的人已经在庄子东面搭了棚子,存了粮,派了人常驻,以后来往的人可以在那里换马、吃饭、过夜。

韩昭听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北方格局图前面,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了长案后面。他从木箱里取出那只“东南”匣子,打开,把里面的纸一张张翻了一遍。最早的三张是冉闵那封信的抄件和赵诚从山坳回来时带的记录,后来的几张是回信的底稿和陆淮探路的报告,再后来是赵诚的纸条和几份简报。他把这些纸按时间顺序理好,放回匣子里,合上,收进木箱。

那天夜里他坐在长案后面,把煤油灯拨亮了一些,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的是土岭到山坳那段路的地形、沿途的庄子、歇脚点的位置、两边防区的界线。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收进“东南”匣子里。匣子里的纸又多了几张。他想了想,又提笔在纸尾添了一行:入冬之前再送一批铁料过去,顺便把坳里那几个土郎中带过来,让谷地的医官教一教,能留下一个是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已经黑了,空地上没有人,只有旗杆上的汉兴旗在风里轻轻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军校,在长案后面坐下来,把匣子合上,收进木箱里。土岭和山坳之间那道线已经画在墙上了,线的中间标着那处旧庄子的位置。他把炭条搁下,转身走了。

入冬前的最后一批铁料装车那天,韩昭亲自去谷口看了一眼。车是木轮车,装了十几辆,每辆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了件旧棉褂,手里握着短刀。两个医官背着药箱站在队伍后面,其中一个年纪大些,正在跟另一个交代什么。韩昭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话,只让陆淮把路线再核一遍,沿途的歇脚点都提前打了招呼。车队走的时候,他站在谷口,看着车轱辘碾过那条单线的小路,慢慢往东南方向去。风从平原上刮过来,草席被掀起一角,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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