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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前燕慕容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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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卑骑兵出现在平原上的消息传回来之后,韩昭在军校门口把前燕的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他没有急着进屋,而是蹲在门槛旁边,把木箱里的纸条一张一张取出来,按照时间顺序在膝盖上排开。暮色还没有完全落下来,西边的天光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那些字迹潦草的纸条上,像一层薄薄的旧漆。纸条的边缘已经起了毛,有些地方被手指捏得发亮,看得出递送的人在路上反复确认过。

最早的纸条说慕容氏派骑兵进了并州东部。那时候他还只当是一次寻常的游骑,前燕的势力虽然从辽西往南推得快,但并州东部山岭横亘,道路窄而险,骑兵进去了也施展不开。可后来的纸条说平原上出现了鲜卑人的骑兵,往西走了一段又折返了。这一折返让他心里多了一层思量——如果只是劫掠,不会走到一半就回头;如果只是探路,那他们探的方向就值得细看了。他把两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又从木箱底下翻出第三张。那是去年秋天东面暗线传回来的消息,说慕容氏在辽西边缘设了固定的营哨,按固定序列巡逻。

三张纸条拼在一起,前燕的探路方向就很清楚了:从辽西往南推到河北北部,又往西探到了太行山南段。他们在一步一步地往外摸,每一步都踩得稳,不像寻常游骑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韩昭把三张纸条叠在一起,手指在“固定序列巡逻”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能按固定序列巡逻,说明背后有常设的指挥,不是临时起意。他又把三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发现一个细节:最早的纸条和后来的纸条之间隔了将近两个月,可两张纸条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这说明东面的暗线一直在盯着,没有断过。

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进了军校。地图摊在长案上,边角被镇纸压着,油灯的火苗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前燕的势力范围从辽西往南延伸到河北北部,西面抵着太行山北段,南面跟后赵的旧地交界。慕容氏的首领慕容皝在几年前称了燕王,把都城定在龙城。他的儿子慕容儁这几年一直在往南打,占据了幽州一带。韩昭蹲在长案旁边,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沿着地图上前燕的势力范围描了一遍。水痕在纸面上慢慢洇开,像一条正在延伸的路。然后他把手指移到太行山南段的位置,停在那里。如果前燕的骑兵从并州方向往南走,沿着太行山西面的山脚下来,他们的路线会经过谷地外围的西侧。那条路线正好是当年他从并州南撤时走过的——从太原到上党,从上党到太行山南段,再从山脚往东走。他把手指沿着那条路线在地图上走了一遍,蹲在长案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地图上那条线细细的,像一道旧伤疤,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南撤时,队伍在上党附近的一个村子外歇过一夜,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如果前燕的骑兵沿着那条路下来,他们也会经过那个村子。这个念头让他手指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李农从旧部棚屋那边走过来,脚步声在院子里响得沉。他在长案旁边蹲下来,韩昭把地图上的几条线指给他看,说了一句:“前燕在往南推,也在往西看。如果他们的骑兵从并州方向下来,会经过我们西面的那条路。那条路是当年我们从并州南撤时走的,路况他们不熟,但方向是对的。”

李农蹲在长案旁边看完了地图上的几条线,手指按在太行山南段的位置上,说了一句:“慕容氏的骑兵如果从并州下来,走的是太行山西面的山脚。我们在太行山东面的山脚。中间隔着一道太行山,他们不一定会拐到我们这边来。但他们的探路范围在扩大,迟早会摸到我们这边的山口。”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像是把太行山两侧的山脚都圈了进去。

“山口要提前设哨。”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从谷地往西有一条小路,通到太行山南段的一处隘口。那条路平时没有人走,但如果前燕的骑兵从西面下来,那个隘口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先在隘口设一组观察哨,看到动静就传信号回来。”

李农点了点头,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当天下午他把赵诚叫到军校门口,让赵诚从第六营抽了几个人去西面的隘口设哨。赵诚蹲在长案旁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西面的隘口离谷地有三四天的脚程,哨位的人带够干粮和水,轮换的时间要算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图上那条从谷地往西的小路,像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那条路我走过一回,中间有一段碎石坡,雨天不好走。哨位的人得备两双鞋。”

“轮换按十天一班。哨位带旗语和烟柴,看到动静先传信号,不要接仗。”韩昭蹲在长案旁边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赵诚带人去了西面的隘口。出发那天早晨,水塘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几个人背着干粮和旗语工具,沿着那条小路往西走。韩昭站在军校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薄雾里,才转身回到长案旁边。哨位设好之后传回来的第一条消息说隘口外面有一条旧路,路面被野草盖了大半,但路基还在。从隘口往西看,能看到太行山西面的山脚和远处的一片平原。纸条末尾写了一句:“目前没有动静。”韩昭把纸条收进木箱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却没有松下来。没有动静,有时候比有动静更让人不踏实。

入夏之后,西面隘口的观察哨传回来一条消息。纸条上说隘口外面出现了几个骑马的人,从西面来的,沿着旧路往东走了一段,在隘口外面停了一会儿又折返了。哨位的人远远看了几眼,说那些人的马鞍和皮甲像是鲜卑人的样式。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地图上西面隘口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前燕的探路已经摸到了太行山南段的隘口外面。他蹲在长案旁边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水车的叶片在风里转着,水声哗哗地响,他却觉得那声音里多了一层什么,像是远处有马蹄踏在干土上的闷响。走到水塘西头的时候他停下来,朝西面隘口的方向望了一会儿。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层层叠叠的山影,可他知道在那片山影后面,有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摸。

入夏之后的第二个月,西面隘口又传回来一条消息。纸条上说隘口外面又出现了骑马的人,这次比上次多了一些,约莫十几骑,沿着旧路往东走了一段,在隘口外面停了一阵之后往北面去了。哨位的人说那些人的方向是朝着并州去的。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前燕的探路摸到了西面的隘口,但停了一阵往北面去了。他们在探路,还没有动手。”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探路摸到隘口外面又折返,说明他们还在摸方向。等他们摸清楚了,下一步就会派人进来。”他把那根草茎折成两段,一段放在门槛上,一段捏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十几骑往北去并州方向,说明他们不光在看我们这一面,还在看并州那边的路。两面都看,就是在找一条能绕过来的路。”

韩昭蹲在对面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把西面隘口观察哨的轮换时间从十天缩到了七天,又让赵诚从第六营多抽了几个人过去。他蹲在长案旁边把这些安排写在本片上交给陆淮收好,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棚屋。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前燕探路的几条消息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西面隘口的方向亮着一盏灯,灯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韩昭蹲在门槛上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慕容氏的名字已经留在了暗线的纸条上,从辽西到河北北部,从平原到太行山南段的隘口。前燕的探路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山脚这边靠。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却没有闭上。屋顶的木梁在夜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地图上那些被他反复描过的线。他想起当年从并州南撤时的情景:山路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前后望不到头。那时候他还年轻,跟在队伍中间,背着半袋干粮和一把旧刀。现在那些路还在,只是走的人换了。前燕的骑兵如果从并州下来,走的就是那条路。他们对路况不熟,但方向是对的。方向对了,迟早会走到山口。

他又想起赵诚出发那天早晨的薄雾,想起哨位传回来的第一张纸条上那句“目前没有动静”,想起十几骑鲜卑人沿着旧路往东走了一段又折返。这些零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拼在一起,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地图。地图上西面隘口的位置越来越清晰,而那条从谷地往西的小路,也在他的反复思量中变得越来越重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水车还在转,水声均匀而平稳,像时间本身在流淌。西面隘口的那盏灯还在亮着,灯光穿过夜色,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闭上眼睛,却觉得那盏灯还在眼前亮着,一闪一闪的,把黑暗照出一条细细的路来。那条路从谷地往西,穿过碎石坡,通到太行山南段的隘口,再往西,就是前燕骑兵可能来的方向。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才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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