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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苻坚少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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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说:“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陆淮没有再多问。他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苻坚”两个字,又在旁边用小字注了日期和消息来源。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递还给韩昭。韩昭接过来翻到那一页看了看,字迹工整,条目清楚。他把册子放回木箱里,在那个木箱旁边站了片刻。木箱里已经存了不少关于西面的纸条,有苻健称帝的,有苻氏收流民的,有修学堂的,有练兵马,如今又多了一个十岁少年的名字。这些纸条叠在一起,分量并不重,但韩昭知道它们指向的方向。关中的苻氏正在一点点地积蓄力量,而苻坚这个名字,正在从纸条上慢慢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入冬之后的第三个月,从关中方向辗转来了一个行商。

他在谷口歇脚的时候跟韩昭多说了几句关于苻氏的事。行商是个中年汉子,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手上全是裂口,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几匹粗布和一袋子干枣。他在谷口的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两口,然后跟韩昭搭上了话。

他说他从长安过来,走了一个多月,路上听人说了不少苻家的事。他说苻健在长安修了学堂,招了不少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汉人读书人,其中有人以前在洛阳太学里待过。他说那些读书人到了长安之后,苻健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口粮,让他们安心教书。学堂里不光教苻家的子弟,也收流民的孩子,只要肯来念书,就管一顿饭。

他还说苻健有个侄子叫苻坚,常跟着苻健在军营里走动,营里的人都说这孩子聪明。有一次苻坚在营里看操练,看完之后问带兵的将领,为什么左翼的兵比右翼多。将领说左翼地势开阔,需要多些人手。苻坚又问,那如果敌人不从正面来,从右翼后面绕呢。将领答不上来,回去查了地形图,发现右翼后面确实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行。

行商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离他很远的事。他啃完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推起车继续往东走了。

韩昭蹲在谷口把话听完,没有多问。他知道行商说的未必全准,路上听来的话一层层传过来,难免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苻坚这个名字正在从关中往东面传,传到了暗线的纸条上,传到了行商的嘴里,也传到了更多人的耳朵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已经在军营里问出了让老将答不上来的问题,已经在苻健身边扮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这不是偶然的,这是苻健刻意栽培的结果。

行商推着车走了之后,他站起来沿着溪边走回谷地,在军校门口蹲下来。溪水从谷口流进来,经过水塘,再沿着渠道流向学堂后面的田地。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慢往下游漂。他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

经过学堂门口的时候,里面传来孩子们齐声念书的声音。声音不大,但齐整,一字一句地从窗口飘出来,落在水面上,散在暮色里。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学堂里的孩子大多是从各处收拢来的流民子弟,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却能齐声念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苻健在长安修学堂,他在谷地里有学堂。苻健把侄子带在身边教,他手底下也有孩子们正在学堂里念书。两边做的事有相似的地方,只不过一个在关中,一个在山脚。一个在经营一座城池,一个在经营一片谷地。但说到底,都是在种种子,等着它们日后长成大树。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苻坚少年的几条消息记在册子上。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把纸面上的字迹照得明暗不定。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

从谷地到关中,隔着太行山和黄河,暗线正在把那个方向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根细线,从西面牵过来,牵到韩昭的木箱里,牵到他的册子上。这些细线一根根地攒着,攒得多了,就成了绳,能拉住些什么,也能丈量出些什么。

苻坚这个名字已经留在了暗线的纸条上,从军营到学堂,从十岁的少年到未来的大秦天王。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无数场战事,但此刻,那些都还只是一张纸条末尾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韩昭蹲在门槛上朝西面看了一会儿。西面的天早已黑透了,关中的方向看不见一颗星。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人在修学堂,有人在收流民,有人把侄子带在身边教。这些事情很小,小到放在乱世里几乎不值一提。但正是这些小事,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改变着天下的走向。

他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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