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前秦的崛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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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健占了长安之后的消息传回谷地时,已经是入秋的事了。
纸条是从西面暗线辗转递过来的,字迹比之前几张工整了些,像是接头人在某个落脚点坐下来慢慢写的。上面说苻健在长安正式称帝,国号秦,改元皇始,不再向东晋称臣了。他在关中收拢流民,编练兵马,又跟陇西的羌人姚氏重新搭上了线,姚氏派了人来长安朝贺。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苻健自称大秦天王,关中一带的汉人和氐人都往长安涌。”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进了军校,把地图摊在长案上。长安的位置在关中腹地,渭水从城南流过,东面是函谷关,西面是陇山。苻健占了长安称帝,等于把关中这块地方从后赵的版图里彻底割了出来。他把手指在长安的位置点了一下,蹲在长案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前秦——这个名字在史书上代表着一个最终统一北方的政权。此刻它还只是一个刚在关中站稳脚跟的新兴势力,手里有几万兵马,跟后赵和前燕相比还差得远。但苻健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枋头的时候就能收拢氐人,西进之后又跟羌人姚氏重新搭上了线。关中这块地方被前赵、后赵轮流占过,苻健是第一个在关中站稳脚跟的氐人首领。更关键的是,他没有急着往东打,而是先把自己关中的根基夯实,这跟石虎当年进了邺城就大兴土木、四处征伐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去了旧部棚屋。李农正蹲在门口,韩昭在他对面蹲下来说了一句:“苻健在长安称帝了,国号秦。关中现在归他了,后赵管不着了。”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后赵管不着关中,那关中的兵力就会往东面收。后赵在东面的兵力多了,山脚这边的压力反而会大。”
“不一定。”韩昭蹲在对面说,“苻健在关中称帝之后,后赵要防着他往东打。石虎的几个儿子还在争位,邺城的内乱没停。后赵的兵力顾了西面顾不了东面。山脚这边的空隙暂时还在。”
李农蹲在门槛内侧没有再问。韩昭站起来沿着水塘走回军校门口,把陆淮叫过来,让陆淮把西面暗线的观察范围往南延伸一段,看看能不能接到陇西方向的动静。陆淮蹲在长案旁边把观察范围重新标了一遍,站起来去安排了。
入秋之后的第二个月,西面暗线传回来一条消息。纸条上说苻健在长安收拢了不少从邺城方向逃出来的汉人士人和工匠,其中有人以前在洛阳太学里待过。纸条末尾写了一句:“苻健在长安修学堂,招流民开荒,跟石虎在邺城做的正好反着。”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站起来把长安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苻健在长安修学堂、招流民、开荒——这些事跟谷地在做的事很像。他在水塘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棚屋。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前秦崛起的几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苻健在关中做的事,跟他自己在谷地做的事有相似的地方——收人、开荒、练兵、修学堂。只不过苻健手里有整个关中,他手里只有一个谷地和几个营寨。但方向是一样的——把汉人和愿意归附的胡人拢在一起,在乱世里站住脚。
入秋之后的第三个月,南面的消息又来了。这次是从渡口那边辗转传过来的,纸条上说东晋的北伐军往北推了一段,在淮河北岸跟后赵的兵打了一仗。后赵的兵退到了南岸,北伐军过了淮河。纸条末尾写了一句:“听说东晋朝廷又在议论召回北伐的将领。”
韩昭蹲在军校门口把纸条看完了,折好收进怀里。南面的北伐在重复祖逖的老路——往北打,打到一半被朝廷召回。他把这件事跟西面前秦的崛起放在一起对照。东晋朝廷在南面召回北伐将领的时候,苻健正在关中收流民、修学堂、练兵马。两边做的事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他把纸条收进木箱里,站起来沿着水塘走了一圈。南面的北伐进进退退,西面的前秦正在稳步往上走。山脚这边的谷地夹在两者之间,既没有南面朝廷的掣肘,也没有西面苻健的根基。能做的只是把谷地这边的事继续做下去——收人、练兵、种地、打兵器。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台边,把前秦崛起的几条消息记在册子上。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木箱里,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西面的关中方向隔着太行山和黄河,暗线正在把那个方向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苻健的名字已经留在了暗线的纸条上,从长安到陇西,从称臣到称帝。韩昭蹲在门槛上朝西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苻健称帝的消息在谷地里传开之后,最先起反应的并不是军校里的人,而是那几个从邺城方向逃过来的汉人书生。他们原本被安置在谷地东侧的一排土坯房里,平日里帮着抄抄写写,偶尔给军校的夜课讲几句经义。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的那天晚上,几个人凑在一盏油灯下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一早,其中一个姓崔的书生找到陆淮,说想见韩昭。
韩昭在军校门口蹲着吃早饭,碗里是掺了豆子的粟米粥。崔书生蹲在他对面,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将军,苻健在长安修学堂、招流民,听说是要正经做一番事业的。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问问将军的意思——谷地这边跟长安之间,有没有路可通?”
韩昭把碗里的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蹲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几个书生在想什么。谷地虽然安稳,但终究太小,容不下太多读书人的抱负。苻健在长安开办学堂、招揽士人,对那些从邺城逃出来的汉人来说,是一个比谷地更有吸引力的去处。他没有拦的理由,但也没有送他们走的道理。
“路是有。”韩昭蹲着说,“西面暗线能走到长安外围,但中间要过太行山和黄河,沿途有后赵的哨卡,也有流民军和山贼。你们几个书生走这条路,能不能活着到长安,我没有把握。”
崔书生蹲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韩昭看得出来,他没有死心。这件事在韩昭心里搁了几天,后来他跟李农蹲在棚屋门口提了一句。李农蹲在门槛内侧听完,说了一句:“留不住的人,硬留也没用。但走之前,得让他们把该留下的东西留下。”
韩昭知道李农说的是什么。那几个书生在谷地待了几个月,帮着整理了不少从邺城带出来的典籍抄本,也把洛阳太学的一些旧制讲给了军校的年轻人听。这些东西比人本身更重要。他后来让陆淮去找崔书生谈了一次,没有拦他们走,但提了一个条件——走之前把手里还没抄完的几卷书抄完,把太学的旧制整理成册,留给谷地的学堂。崔书生答应了。
这件事处理完之后,韩昭对西面的看法又深了一层。苻健在长安做的事,已经开始从谷地这边吸人了。这不是坏事,但说明了一个问题——谷地太小,能做的事有限。苻健手里有整个关中,有长安这样的旧都,有渭水两岸的沃野,有函谷关和陇山作为屏障。他修学堂、招流民、练兵马,每一步都能借到关中的地利。谷地这边没有这些条件,只能一步一步地攒。但攒也有攒的好处——每收一个人,每开一亩荒,每打出一把兵器,都是实打实落在自己手里的。苻健在长安扎的是大根,谷地这边扎的是小根,根的大小不一样,但扎下去的道理是一样的。
入冬之前,陆淮把西面暗线的观察范围重新调整了一遍。从谷地往西,过太行山南麓,渡黄河,沿渭水北岸往西,最远能接到长安外围的几个落脚点。陆淮在长案上把这条路线标出来之后,韩昭蹲在旁边看了很久。这条路线不长,但每一段都隔着后赵的势力范围。暗线能走通,靠的是沿途那些不起眼的落脚点——一个渡口的船夫,一个山坳里的猎户,一个在路边开茶摊的老妇人。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在传递什么消息,只是按规矩把纸条往下传。韩昭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知道这条线有多脆弱。任何一个环节断了,西面的消息就传不回来。但反过来说,只要这些人还在,这条线就能一直往下走。他让陆淮在每个落脚点都留了备用的接头暗号和应急的退路,又把最靠西的两个点换成了从谷地派出去的老手,免得中间出岔子。陆淮还在每个点之间设了相互间隔的日期,即使一个点出了事,前后两个点也能凭约定的暗号判断出断在了哪里,及时把路线绕开。这些安排琐碎,但暗线能走多远,靠的就是这些琐碎的东西。
那天夜里他又坐到灶台边,把册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记着苻健称帝、修学堂、招流民、连姚氏,也记着东晋北伐军过淮河、朝廷议论召回将领。他把这些事排在一起看,发现一个规律——南面的东晋朝廷在做的事,是打了又退,退了又打;西面的苻健在做的事,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推,每推一步就扎下一个根。谷地夹在中间,既没有东晋朝廷的反复,也没有苻健的根基,只能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推开门。夜风从核桃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水塘的湿气。水车还在转,叶片带起的水声均匀而平稳。韩昭蹲在门槛上朝西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屋,在黑暗中躺了下来。西面的暗线还在延伸,苻健的名字已经留在了纸条上,从长安到陇西,从称臣到称帝。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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