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汉人人口骤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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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核桃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中像一幅用枯墨画成的画。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
谷地能接住的人有限,但每一个接住的人都是从那条正在收窄的路上走出来的。
韩昭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进屋。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从墙角漫过来,把桌椅和床铺都吞了进去。他在黑暗中摸到床沿,坐下来,脱了鞋,躺了下来。外面的雪还在下,水塘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着新落的雪。水车的声音穿过夜色,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把那一夜的雪和那一年的记忆一起收进了谷地深处的暗色中。
他闭着眼,却没有立刻睡着。
那些数字还在他脑子里转。十七口变成十一口,二十多口变成不到十五口,洛阳的十二万七千变成不足两万,并州的四十余万变成不足五万。这些数字像是一串没有尽头的减法,每减一次,就有一批人从路上消失。他想起陆淮在糙纸上画的那些符号,横线、三角、圆圈,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是几个人,几个家,几条命。陆淮画那些符号时,手也是冻僵的,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笔没有遗漏。
他又想起李农说的那句话:“十个人走不到七个。”李农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桩早已习惯的旧事。李农是从并州南迁过来的,路上走了多少天,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出发时同行的有三十多口,走到谷地时只剩下九个。那九个里,有他,有他的老娘,有他兄弟的一个儿子,还有几个是同村的。其余的人,有的死在路上,有的走散了,有的被溃兵拉走再也没有回来。李农从来不说这些事,但那天傍晚他说了那句话,韩昭便知道那些数字在他心里也是压了很久的。
屋外的雪越下越密,水车的声音被雪压得低了些,却依然均匀而平稳。韩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谷地能接住的人有限,但每一个接住的人都是从那条正在收窄的路上走出来的。他能做的,就是让这条收窄的路在谷地这里暂时宽一宽,让那些走到这里的人能喘一口气,能有一间棚屋、一碗热粥、一个可以睡到天亮的夜晚。
他又想到那些还没有走到的人。那些在半路上走散的,也许正在某个山坳里挨冻;那些被巡逻队截住的,也许正在某个营伍里搬石运粮;那些病倒在路边的,也许已经再也站不起来了。谷地接不住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陆淮的册子上只记了走到的人,那些没有走到的人,连一个符号都没有留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那面墙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路上空无一人。
至于明天,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闭上眼,水车的声音渐渐沉下去,沉到梦里去了。梦里他站在一条大路上,路上全是人,扶老携幼,推车挑担,一眼望不到头。他站在路边数着,数着数着就乱了,再从头数,又乱了。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没有。他想喊住他们,却发不出声音。后来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路上,路的两边是白茫茫的雪。
他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窗外一片素白。水车的声音还在,均匀而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躺了一会儿,起身穿好衣服,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水塘上的冰面覆着厚厚一层雪,水车的叶片上也积了雪,转起来时,雪末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学堂那边走去。陆淮应该已经把那些册子收好了,糙纸上的数字也誊清了。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新来的人要登记,还有旧的棚屋要修,还有过冬的柴火要备。那些数字他记在心里,但他不能只看着那些数字。他得往前走,谷地也得往前走。
水车转着,雪末洒着,新的一天从冰面和雪色中慢慢升起来。韩昭走过水塘,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把那一夜的雪和那一年的记忆一起收进了谷地深处的暗色中,又在暗色里慢慢透出一点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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