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旗语训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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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语训练真正上手的那个清晨,韩昭蹲在北坡顶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面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谷地里的雾气贴着溪流慢慢往上浮,把学堂屋顶那根短杆衬得模模糊糊。他蹲在坡顶的一块平石上,膝盖顶着胸口,手里攥着一根枯草茎,眼睛盯着北面哨位那片灌木丛。风从北面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吹得灌木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也把远处溪流的水声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北面哨位先动了。一面深色麻布旗从哨位的灌木丛后面竖起来,横挥了两下,停一息,又竖挥了一下。动作干净,旗面没有缠在杆上。韩昭的视线跟着旗面的轨迹走,脑子里自动对照着训练时定下的含义:横挥两下是“北面”,竖挥一下是“一人”,停一息表示这组信号结束。旗手把旗杆收回去,灌木丛晃了晃,又恢复了静止。
南面的哨位隔了几息跟着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动作。韩昭偏过头,看见南坡那面旗子升起来的时候稍微偏了一下,但很快被旗手调整过来,横挥、竖挥,节奏比北面稍慢,但落点清楚。然后东面的哨位也接上了。东面哨位在谷地东边的山嘴上,距离最远,旗子看起来只有巴掌大,但麻布的颜色在灰白的晨光里还算显眼。旗手举旗、横挥、竖挥,收旗,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整个信号从北坡传到谷地中央的学堂屋顶,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学堂屋顶上,周平站在短杆旁边,手里也拿着一面旗,等东面哨位的信号传完之后,他朝北坡方向挥了两下旗,表示收到。韩昭蹲在坡顶上看完了整轮传递,站起来沿着坡道走回谷地。坡道上的碎石在他脚下沙沙响,雾气被他的脚步搅动,向两边散开又合拢。
学堂屋顶上竖着一根短杆,是周平专门装的,用来接收和转发各哨位的旗语。短杆是从溪边砍来的杉木,削了皮,顶端绑了一个铁环,旗绳从铁环里穿过去,收旗的时候可以快速把旗子降下来。谢端带着几个大孩子在屋顶下方清理出一块平地,铺了碎石防滑。碎石是从溪流下游的河滩上捡来的,大小差不多,铺得平整,踩上去不会打滑。旗手站在屋顶上举旗的动作从谷地里抬头就能看见,不需要爬上哨位去确认。屋顶的边缘用粗木条钉了一圈矮栏,防止旗手在转身的时候踩空。谢端还在矮栏上系了几根麻绳,遇到大风天可以把旗杆靠在绳上,省些力气。
旗语训练按批次进行。第一批是各哨位的哨长,先学会收发基本信号,再教给哨位上的其他人。周平每天下午在学堂旁边那间大屋子里带人练。那间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后来腾出来,墙上钉了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炭条画着各种旗语动作的分解图。横挥、竖挥、绕圈、交叉、停顿,每一种动作对应什么含义,都标得清清楚楚。屋子里还挂着一面旧麻布旗,是周平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边上磨得起了毛,但布面还结实。哨长们轮流举着这面旗练动作,其他人坐在旁边看,看到不对的地方就喊停,重新来一遍。
韩昭有时候蹲在门口看一会儿。他不太进屋,就蹲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里面的人举旗、收旗、再举旗。周平教得很细,一个动作要练到所有人都不看第二遍就能确认才算过。有个叫石头的哨长,个子高,胳膊长,举旗的时候动作幅度大,旗面展开得充分,但收旗的时候总是慢半拍。周平让他单独练了三天收旗,练到手腕发酸,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后来石头的收旗动作成了所有哨长里最利落的,旗杆一收,旗面刷地卷回来,干干净净。
韩昭有时候走到北坡顶上看远处哨位的实操。北坡顶是谷地北面的最高点,站在上面能看到北面哨位、东面哨位和西面哨位的旗杆。西面哨位在溪流拐弯处的一片高地上,距离最远,旗子看起来最小,但旗手的动作还算清楚。韩昭蹲在坡顶,看着三个哨位轮流发信号,学堂屋顶的旗手一个一个回。有时候信号传错了,北面哨位发的是“三人”,南面哨位收成了“两人”,学堂屋顶的旗手就会发一个“重复”的信号,让北面哨位再发一遍。这种错误在训练初期很常见,后来慢慢少了。
训练持续了将近半个月,各哨位之间已经能用旗语完成基本的消息传递——方向、人数、异常情况、是否需要增援。动作的准确度在逐步提高,从最开始需要看第二遍才能确认,到后来一遍就能看清。周平把训练时间从每天下午改成了隔天下午,留出时间让哨长们回各自哨位带着其他人练。韩昭有时候傍晚沿着溪流走,路过西面哨位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西面哨位的旗手是个年轻人,叫阿良,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练得很认真。他把旗杆插在哨位旁边的土里,一遍一遍地练横挥和竖挥,练到天黑看不见旗面了才收旗。
有一天午后韩昭蹲在谷地北坡顶上,看着北面哨位传回来一组信号——横挥两下,竖挥三下,绕圈一下。他把这组信号在脑子里对照了一遍训练时定的含义,确认意思是“北面方向三人接近”。横挥两下是“北面”,竖挥三下是“三人”,绕圈一下是“接近”。他盯着北面哨位的旗子,看见旗手发完信号之后没有收旗,而是举着旗杆站在原地,面朝谷地方向,等学堂屋顶的回复。学堂屋顶的旗手很快回了信号,横挥一下,表示“收到”。
信号传到学堂屋顶之后,周平从屋子里走出来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屋子。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两个人沿着溪流朝北面哨位方向去了。那两个人一个背着弓,一个手里提着刀,脚步很快,踩着溪边的碎石路往上走。韩昭从坡顶上下来,沿着坡道走到谷地北口,站在一棵核桃树周平带着那三个人从溪流拐弯处走回谷地。那三个人穿着破旧的短褐,脚上的鞋磨得露了脚趾,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周平把他们安排到了西侧棚屋区,让谢端送了些水和干粮过去。
傍晚韩昭蹲在水塘边洗工具的时候,周平走过来蹲在旁边。水塘里的水被晚霞映成暗红色,水面上漂着几片核桃树的落叶。两个人蹲了一会儿,周平说:“今天那三个人是从北面绕过来的散兵,带了邺城方向的消息。如果没有旗语提前传信号,哨位可能需要等他们走到谷口才能发现,那就晚了。”
韩昭把工具从水里提起来甩了甩。那是一把锄头,木柄上沾了泥,他在水里搓了两下,泥散开,水浑了一片。“旗语现在能传多远的距离?”
“如果中间没有遮挡,最远的一组哨位之间大概一里出头。再远就看不清楚了。北面哨位到学堂屋顶差不多一里,东面哨位到学堂屋顶稍微近一点,西面哨位最远,但也在视力范围内。如果以后要往更远的方向扩展,需要在中间加设中继哨位。”
韩昭点了点头。他把工具擦干挂回墙上,沿着水塘走回棚屋,在灶台边坐下来。灶台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层暗红的炭。他拿火钳拨了拨,炭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旗语现在已经正式运转起来了,各哨位之间的传递速度和准确度都比之前敲锣吹哨好了很多。敲锣吹哨的时候,声音传不远,遇到刮风下雨更听不清,有时候哨位发现情况,等消息传到谷地,人已经走到跟前了。旗语不一样,只要看得见,消息就能传过来。
他推开门走到门槛上蹲下来。暮色正在从核桃树的枝叶间渗下来,把水塘染成暗色。远处哨位上的旗子已经收起来了,但白天的旗语练习留在他脑子里的节奏还没有散——横挥、竖挥、绕圈,一组一组地传过去,最后收拢在谷地中央。他想起训练第一天周平说的话:“旗语这东西,看着简单,练起来难。一个动作不到位,传出去的意思就变了。北面传的是三人,南面收成两人,中间差一个人,可能就是一条命。”韩昭当时蹲在门口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今天看着那三个散兵从北面走过来,他才觉得周平的话不是吓唬人。
水车还在转着,叶片带起的水声穿过夜色,沿着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径,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韩昭蹲在门槛上,看着水塘对面的棚屋区亮起灯火。那三个散兵被安排在西侧棚屋,这会儿大概正围着灶台喝热水。他想了一会儿邺城方向的消息会是什么,又想了一会儿中继哨位的事。如果要在北面加设中继哨位,得选一个高处,能看见北面哨位,也能看见学堂屋顶。北坡顶倒是合适,但北坡顶离谷地太近,中继哨位设在那里意义不大。最好是往北再走一段,找个视野开阔的山脊,既能看到北面哨位的旗杆,又能把信号清楚地传回谷地。
他站起来,把门槛上的土蹭掉,转身回了屋。屋里黑着,他没点灯,摸到床铺边坐下来。窗外的水车声还在响,均匀而平稳。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旗语的动作——横挥、竖挥、绕圈,一组一组地传过去。明天早上他还要去北坡顶上看旗语传递,周平说北面哨位最近在练一组新信号,是关于“敌情”的,动作比之前的复杂,要连挥三下再绕两圈。他得去看看,确认哨位上的人练得对不对。
夜色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韩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水车声慢慢变远了,像是沿着溪流一直往北铺过去,铺过北面哨位,铺过那三个散兵来的方向,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他忽然想到,等中继哨位设起来,旗语能传的距离就更远了,也许有一天能传到邺城边上。到那时候,北面来的消息就不用等人走到谷口才能知道了。他闭上眼,水车声还在响,均匀而平稳地向前铺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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