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人间留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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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像是从来没想过,还能在这世上看见这样一张脸。
“你……”
他喉咙很哑,一开口就咳,咳得肩背都在发颤。
陆照川伸手扶住他,触手只有一把硬骨头。蓑衣像在烟里熏了一辈子。
“我姓陆。”陆照川道。
老者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没立刻说话,只死死盯着陆照川的眉眼。片刻后,眼圈竟一点点红了,可神色却比先前还要绷紧。
“别说。”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连雨都听见。
“在这地方,不许说这个姓。”
“说一次,死一屋。”
这句话一出,连闻人止都沉了一下。
陆照川扶着他退进废船后侧避风处。船舱漏雨,木头潮得发黑,角落里还堆着几只补了一遍又一遍的旧网篓。一个破陶炉倒在地上,里面有没烧尽的炭,潮火气和河泥味混在一起,沉得人胸口发堵。
老者靠着船板坐下,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方才那一圈压命钉,伤到了根子。
陆照川指尖搭上他腕脉,感到的不是灵力断续,而是一种被人年复一年磨空的虚。骨里、血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剪过。
“你们被下过命禁。”陆照川道。
老者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干。
“不是我们。”
“是一代代。”
他望着外头灰雨,眼里没有光,只有很深的倦意。
“当年出事后,陆家没死尽。真要一夜杀光,动静太大,旧账也不好盖。”
“他们把主枝、旁支、外戚、乳母、抱出去的孩子,全拆了。”
“能修行的剪命,不能修行的换籍。”
“男丁压去做匠、做役、守桥、守堤,女眷散进各坊做针线、灶户、药户。一个地方不许留三户同姓,一代不许有两人知旧名。”
“谁敢认祖,谁家户籍第二天就没了。”
雨敲船板,咚咚直响。
老者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从胸口里刮出来。
“他们不让我们死。”
“死了,账就断了。”
“他们要我们活着,活得像没活过一样。”
“改名,改口音,改营生,改得孩子连祖宗埋在哪都不知道。碰见会认字的,还要专门把字忘掉。每一支都留着人看,逢年过节查灶、查户、查新生儿,谁家孩子命骨硬一点,夜里就被带走。”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节上全是裂口与老茧。
“守碑一脉?”
“哪还有什么守碑。”
“只剩守灶,守米缸,守着一家子不被人整户抹掉。”
船舱里很安静。
顾寒簪站在舱口,刀上雨水一滴滴往下坠,没有出声。
闻人止攥着袖中符纸,指节发白,也没插话。
陆照川看着老者手上的裂口,忽然想起命籍母本末页那四个字。
转入人间。
原来不是藏。
是压。
把一个曾立在碑前的家族,压进油烟、柴灰、户簿、税牌里,压到抬不起头。
“你这一支,留了多久?”陆照川问。
老者喘了两口气。
“记不清了。”
“我祖上改姓周,我爹卖过炭,我守了半辈子河堤,白日挑柴,夜里替人修灶。家里那几个孩子,一个学织席,一个去码头扛袋,一个才七岁,连陆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可总得留一个人记着。”
“没人记,就真没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重新落到陆照川身上。
那目光不再只是惊,不再只是怕。
多了点硬撑到头的安稳。
“你能找来,说明那条脉没断。”
“好。”
“好。”
他连说两声,嘴角却在往外溢血。
陆照川掌心微紧,正要催动气机替他压伤,老者却摆了摆手。
“没用。”
“他们下手有分寸,追我,不是为了活捉,是为了让我跑到该跑的地方,把你引来。”
“我这条命,今日本就收了。”
说着,他忽然用力扯开内衫。
胸前瘦骨嶙峋,皮肤下却缠着一截泛黄骨绳,像是贴肉带了很多年。骨绳末端系着一枚半掌长的灰白骨符,边缘已经磨得发亮,符面刻纹极细,隐约还能看见一个被岁月磨浅的“陆”字。
老者手抖得厉害,却仍把骨符解了下来。
“这个,祖上一直传。”
“传到谁,谁就少活几年。”
“可也只能这样藏。”
他把骨符按进陆照川手里。
骨头冰冷,贴上掌心那一瞬,却像有一点微弱热意从深处透出来。
不是法器自鸣。
像有人把最后一点火,捂了太多年,终于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老者盯着他,一字一顿。
“压命骨符。”
“给守碑后人的。”
“你命宫……还差最后一处口子没合上。”
“它能补。”
陆照川瞳孔微缩。
老者竟看得出来。
老者却没再解释更多,只是呼吸越来越乱,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每一口气都在漏。
“别回这巷子认亲。”
“这里的人,多半已不敢认了。认了,也是害他们。”
“把路往前走。”
“把那块吃人的碑路……砸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他眼里那点硬撑的神采终于散了。
手也垂了下去。
雨声灌进船舱,像一阵空风。
陆照川握着那枚骨符,没有动。
符面那点旧纹,在他掌中微微发烫。
船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尖鸣。
闻人止脸色一变,抬手接住飞回的一只纸雀。纸雀腹中烧出一道赤线,是他埋在巷外的暗哨被人拔掉后的回警。
“又有一队。”
“这次不是司命监散吏,是带印的。”
顾寒簪抬刀,看向舱外河街尽头。
雨幕里,已有数点黑伞正沿堤走来,步子不急,却排得极整。
最前方那人手中提着一盏白骨灯。
灯火不黄,是惨淡的青。
那青火隔着大雨照过来时,陆照川掌中的压命骨符,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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