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宴上假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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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还没开,楼下先清了一遍人。
刀没拔。
比拔刀更狠。
港务司的人站在门口验帖,巡海司的人坐在廊下看脸,宗商盟自家的修士在两边挨个摸过衣袖与储物袋,像是请客,实则筛命。
楼外海风很重,吹得檐角铜铃发闷。灯火映在湿石阶上,像一层薄油。
顾寒簪把帖子递出去时,指骨稳得很,袖中那块灰牌却压得发热。
那是他今天第三次把官面的皮披回身上。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借路,是把自己重新送回旧泥里。
验帖的青袍小吏扫了一眼帖子,又看了看顾寒簪的脸,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顾大人近来少见。”
顾寒簪道:“海禁旧册清理未完,没空。”
他说得平,连口气都没变。
那小吏笑了笑,把帖子放回去:“原来还是管旧账的人。难怪今夜会请。”
这一句不轻。
是试探。
顾寒簪没接,抬步便入。
陆照川跟在他后面,换了商行随从的衣裳,肩背微敛,手中提着一只乌木匣。苏晚渔则作女账师打扮,发簪压低,袖口埋着细如发丝的阵线。
三人过门时,廊下那名巡海修士忽然抬眼。
目光很快。
像鱼骨在肉里刮了一下。
陆照川脚步没停,指腹却轻轻碰了碰乌木匣边缘。残碑在胸中沉了一沉,把身上那点不该露的冷意压了下去。
他们入的是港城最里侧一座临海高楼。
楼中铺了厚毯,压住脚步,香炉里烧的不是寻常熏料,是去腥定神的沉盐香。香气不浓,久闻却发涩,像把海上的血和药味都揉进了一处。
厅里已经坐了大半。
官面的人坐东侧,衣纹都净,酒盏旁压着公印匣。
宗门来客坐北首,多半没穿宗门袍服,可袖口、发冠、手上灵茧都藏不住。
南边最热闹,是商号掌柜、船主和几家护航行的主事,笑声最大,眼神却最冷。
黑市的人不在明处。
但陆照川一进门,就在两名倒酒侍者身上闻见了熟悉的灰甜味。
那是命灰沾过手,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味道。
顾寒簪带着他们落在偏席,不高不低,刚好够看全场,也刚好让真正的大人物放心。
“别急着看人。”他低声道,“先看谁敢把手伸到桌上。”
陆照川没说话,只把乌木匣放在膝边。
片刻后,宴开。
先敬海。
再敬仙朝海税新令。
最后敬外海护航得利。
每一句都冠冕。
可酒过三巡,话便开始露骨。
东侧一名港务副使把酒盏轻轻一顿,笑道:“本季海税能补足两成亏口,还要多谢诸位船路走得稳。旧线虽脏些,胜在熟。”
北首一名灰袍老者淡淡道:“税能补,是因为货没沉。你们官面收的是银,我们收的是稳。若没有护航令压住外环那些散修,哪来这份账。”
南边立刻有人接话:“老先生此言差矣。若无宗商盟替诸位抹平来路,那些没名字的船,靠什么入港?说到底,账是大家一起养的。”
一桌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
却比刀碰刀还难听。
苏晚渔垂着眼,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引。
三根细阵线顺着桌案底部、酒水倒影和灯焰轻颤无声铺开,像几缕蓝得发冷的潮丝。她借的不是大阵,只是偷听、错光、隔息的小手段。
没人会在这等地方防一个账师。
可正因如此,最细的口风,反而都往偏席漏。
陆照川听见了更多。
海税不是海税。
是替一批批见不得光的货补白账。
航令不是航令。
是谁家船能过、谁家船该沉的生死牌。
护航更不是护航。
是把命火货路包成官面生意,出了事也能推成海匪、潮灾、舟损。
三方没有谁替谁遮羞。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同一张桌上分肉。
陆照川指节压在杯沿,没把酒喝下去。
杯中酒色微黄,映着上头层层人影,像一盏浑水灯。
顾寒簪看着前方,声音压得极低:“看见了?”
“嗯。”
“我从前以为官面是被借。”
“现在呢?”
顾寒簪沉默了两息:“是一起做。”
这一句说完,他眉眼间那点旧日还能遮的余地,又薄了一层。
就在这时,北首有人把一卷细册递给港务副使。
那册不厚,封皮却用了官库的蓝纹纸。
副使接过翻了两页,笑意更深:“这批走得干净,连护损都能记进海蚀耗折里。下次照此办,谁查都只能查到风浪头上。”
南边一名胖掌柜举杯:“敬诸位手段。”
厅里再度起笑。
陆照川眼底冷了下去。
用海蚀耗折洗账。
用官库纸做底。
这已经不是暗里偷运,是明着把黑货盖进仙朝簿册里。
苏晚渔忽然轻轻碰了碰他袖口。
“左边第三案。”
陆照川余光一扫,看见一名坐得极静的青面中年人。那人不像商贾,也不像护航修士,手边无酒,只在看席上往来账册。
每有一册传过,他都用指甲在案角轻点一下。
三短,一折。
陆照川眸光一沉。
旧印。
沈伯舟那套押运活命货的次序记号。
顾寒簪低声道:“此人我见过一次,宗商盟外账执事,姓曹。名声干净得很,明面只管税货核验。”
“他管的是白账。”陆照川道。
“你要动他?”
“先让他开口。”
宴中又过两轮酒,歌伎上来,丝竹一压,厅内视线散了些。
顾寒簪起身离席,借着官面旧识的便利,径直往东侧去与港务副使寒暄。那副使显然认得他,脸上笑着,眼里却多了几分警惕。
顾寒簪把人拖住的同时,苏晚渔袖中阵线一抖。
一盏宫灯灯芯忽然偏了半寸,光影一斜,正好把曹执事手边那卷细册映到陆照川这边。
就这一眼。
够了。
册页上写的不是货名,是税号、护号、航牌号。
可三列号目之间,夹着一行极细的灰笔注:稳火二,沉损一,余七照旧。
不是海货。
是命火。
陆照川起身,提着乌木匣,像个奉命送物的随从,沿着偏廊无声走了过去。
廊边风口很冷,吹得灯火拉长。
曹执事刚察觉身旁多了人,陆照川已把乌木匣放上他案头,手掌按住匣盖。
“曹执事,主家让送来的。”
曹执事皱眉:“什么主家?”
“能认折印的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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