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校功碑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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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营中号角就先响了。
声音很沉,像钝铁在骨上来回刮。
陆照川睁眼时,帐外已经有人踹木桩,挨个喝人起身。湿冷从地皮往上钻,铺盖里都是潮气,像裹着一层没晒干的麻布。
“全营列阵,校功碑启封。”
“迟一步,按逃点记。”
帐里骂声很低,没人真敢拖。
昨夜与他说话的老卒已经翻身下地,动作比谁都快,脸上那道刀疤在昏光里像一条死线。他没再提命税,只在经过陆照川身侧时压了一句。
“站后半列。”
“别抢前,也别太近。”
陆照川嗯了一声,披甲出帐。
外头的风更硬。
营地中央那片大校场今早被清得发亮,泥地冻出一层灰白硬壳,踩上去会裂出细细脆响。四周木拒鹿全被撤开,换成了黑甲军士持戟封线,连平日运药的辎车都被赶到了外圈。
这不是点卯。
这是开祭。
人越聚越多,谁都不敢乱语,只有甲叶摩擦声一阵接一阵,像无数片枯鳞在风里磨。
陆照川站入补录修士那一列,抬眼望去。
校场最前方,已经竖起一座三丈来高的黑台。
台上蒙着厚重灰布。
灰布边角用九枚乌钉钉死,钉身上挂着细细符链,风一吹,符纸不响,只轻轻发颤。那种颤动没有来由,像布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陆照川只看了几眼,识海深处便轻轻一沉。
残碑没动。
但那股沉意先来了。
像井底旧石被谁投下一颗子,水纹极细,却一直传到最深处。
他眸色不变,把那点异样压住。
前方号令落下。
三队执事军吏同时上台,先点灯,再焚简,再以一柄短锤逐一敲碎九枚乌钉。
钉碎那一刻,灰布下猛地鼓起一块。
不是风吹。
像有重物在里面顶了一下。
校场前列立刻有人呼吸乱了半拍。
下一瞬,灰布被两侧齐齐扯落。
碑露了出来。
通体青黑,不似玉,不似铁,表面却有一层久经手抚后的冷润光泽。碑身并不完整,上沿斜缺了一角,缺口处没有修补,只拿几道鎏金符箍硬生生箍住。碑面没有大字,只有一片密得发暗的纹路,自上而下,一圈套一圈,像是无数被磨平的旧篆压在了一处。
陆照川眼神微凝。
那不是寻常记功符纹。
太旧。
也太像了。
像残碑背面那些被岁月磨残、却始终抹不干净的古纹骨架。
只是这座校功碑上的纹,被人改过,续过,也钉死过。很多关键脉络都被新的军阵符路压了下去,像一张古脸,被后人拿刀生生削成了朝廷想要的样子。
台上,主簿已经宣令。
“边州战事未止,骨海余乱未清,今启校功碑,录近月边功,定补额,发差序,核生死。”
“有功者前。”
“有罪者后。”
“隐瞒伤残、伪造战绩、乱报军数者,碑下自显。”
字字都冷。
可陆照川听见的,不是这些场面话。
他听见台下老兵群里,有人喉头很轻地滚了一下。
像咽了口血。
第一批被点上前的,是昨夜巡边归来的十名斥候。
人不多,却个个带伤。有人肩头甲片裂着,边缘还挂着干硬血痂;有人半边袖子焦黑,一股药味压都压不住。照理说,这是录功。
可他们上台之后,并不是报功。
而是伸手,按碑。
第一个斥候手掌落上去时,碑面安静了两息。
然后那些暗沉纹路就一层层亮起来。
不是明亮,是一种淤血般的暗红,从掌下往四周缓缓爬。陆照川看得很清楚,那斥候手背青筋一下全鼓了,眼底也泛起了一层薄红,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皮囊里往外抽了一下。
紧接着,碑身侧面浮出两行字。
“斩敌三,探路一,折算下功。”
“命火亏损七分,军运添记一缕。”
场下没人惊。
像是早看惯了。
只有陆照川眼底更冷。
命火亏损。
军运添记。
这根本不是记功,是折账。
斩敌是账,伤也是账,连这人一路上没死、还把那口气吊回来了,也被一并算了进去。
第二个斥候更明显。
他手掌才贴住碑面,整块碑就起了一层霜似的白气。白气顺着他腕口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肉眼可见地灰下去。此人咬着牙一声不吭,额上汗却瞬间淌了下来。
碑旁军吏冷声报记。
“避死劫一次,借营运一缕,后列险差优先补还。”
那斥候下台时,脚步明显虚了。
后面有人想扶,他一把甩开,脸色难看得像死人。
陆照川身旁那老卒低着头,声音几乎贴着齿缝出来。
“看见了?”
“活下来的那口气,也算军资。”
陆照川没答。
他看着那碑,胸口那点寒意一点点沉实。
昨夜老卒说得还算轻了。
军中这本命账,不是虚话。
它就立在台上,明摆着吞人。
只是换了个堂皇名目。
很快,场中轮到一名补录散修。
此人修为不差,约莫筑基初境,前两日曾在围剿骨海游尸时出了力,回营后得过一句“另候记功”。如今被点上台,本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
他按碑时,碑纹骤亮。
亮得过了头。
那人脸上的喜色还没散,神情便陡然僵住。陆照川看见他眉心一点命火竟被牵得微微外浮,像烛焰被无形细丝勾了一下。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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