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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夜泊白骨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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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舟没能走远。

离开旧渡场不过半个时辰,海面上的风就变了。

先前还只是灰水发沉,到了后半段,整片海道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潮势横着顶过来,舟头三次被打偏。船腹撞上浮骨,发出闷钝的空响,像敲在一口旧棺上。

沈孤舟一篙压下去,手臂筋骨绷得发白。

“前面不能硬闯。”

他盯着远处那片发乌的湾影,声音很冷,“再往外走,就是开水面。我们这条船拖着伤,跑不快,藏不住,正好给后头的人当靶子。”

苏晚渔正蹲在船腹裂口边上,指尖墨线缠着两枚骨钉,一点点把裂开的舟骨往回勒。海水顺缝往里渗,带着腥咸和一股淡淡腐气。她头也没抬。

“只能泊湾。”

“等夜半回潮。”

陆照川看着那片海湾。

岸线像一张弯下去的骨口,左右两侧皆是白得发灰的礁滩,滩上堆满了不知多少年的碎骨、断桩和塌烂船板。潮水一拍上去,白沫挂在骨缝间,远看像一排排牙。

不是好地方。

但后路更坏。

他抬手按了按左臂袖口下的债纹。那道淡青印子并未发热,却一直在皮肉底下轻轻发紧,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顺着海道往后拖。

“泊。”

沈孤舟没废话,立刻转篙。

骨舟斜切进湾,船身擦过一片露出水面的黑礁,刮下半片旧漆。刺耳的摩擦声在湾里回荡了一圈,竟比外头响得更长。

白骨湾像个收声的肚子。

什么动静进来,都要多留一会儿。

待骨舟终于贴近内滩,天色已完全压了下去。雾倒不重,月光却薄,被海气一滤,照在满滩白骨上,像一层死灰。

沈孤舟先下了锚。

锚不是铁,是一截带钩的沉骨,落水时没有多大水花,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扣住了什么。

他随即沿船头船尾各钉下两枚避潮桩,又把一截褪色旧绳绕在主桅上,绳身布满干裂符纹,一拉开,整条舟的气息便往下沉了一层。

“旧水路的人都认这个。”

“不是藏活气,是压回响。”

他说着抬眼扫了陆照川一眼,“你身上的东西压不死,但多少能叫这船别像个灯盏一样亮着。”

陆照川点头,没接话。

苏晚渔已把阵盘铺开。

她这回没有布大阵,只在船周和滩口间埋了七枚细钉。每一枚都细如鱼刺,落进湿骨泥里几乎看不见。墨线一牵,淡黑色的阵纹顺着滩面悄悄爬开,爬过碎骨时,竟把那些白得刺眼的骨色压暗了几分。

“遮形,遮声,不遮命。”

“若有人真拿旧契追债,它挡不住。”

“但一般的巡水眼线,未必能第一时间扫到这里。”

沈孤舟道:“够了。今晚要的不是万无一失,是比后头的人多一口气。”

说完,他扯开船腹暗格,把修舟用的骨浆、细钉和两片旧甲板拖了出来。

动作很快。

没有半点多余。

骨海道上的人大多这样,停下不是歇命,是在替下一段逃命抢时间。

陆照川也没闲着,直接卷起袖口,下到船腹最深处。

裂缝比白日看着更重。

旧渡场那一下共鸣,不只在他身上留下债纹,也让舟骨里几道早年的暗伤全裂开了。渗进来的海水贴着脚踝,冰得发麻,里面还漂着碎木屑与一点淡青荧光,是骨海里特有的腐藻火。

他掌心一翻,红瓶残火被引出一线。

火不大,色却正,映得狭窄船腹里一片暗红。

沈孤舟看见,眼底微微一凝,却没有阻拦,只低声道:“别烧太狠,骨舟吃不住。”

“我知道。”

陆照川把那一线残火按进骨浆里。

原本发灰的浆液顿时活了,慢慢鼓起细泡,一股焦腥气涌出来。那味道像晒裂的骨头被火逼出油,难闻得很,却极有用。沈孤舟趁势把两片旧甲压上去,骨钉一枚枚钉落,声音短促,像在给什么东西封口。

裂缝果然稳住了。

船身虽然还在轻轻渗水,但已不再像先前那样一路漏命。

沈孤舟摸了一把新封的缝,指尖沾了层温热骨浆,抬头看陆照川。

“这火我认了。”

他先前那点隐隐的防备没散,只是退后了半步。

陆照川听得出来。

从债纹上身后,沈孤舟第一次把他当成了真正能分担船命的人,而不只是一个随时可能把祸带上船的麻烦。

这点变化不大,却够实。

船腹封好后,三人才各自喘了一口气。

海湾里却没有安静下来。

潮水一阵阵拍上骨滩,响声并不重,偏偏拖得长。每退一次,便有细碎骨片相互摩擦,沙沙一片,像许多人贴着岸根低低说话。风一绕过塌礁,那声音就更像了。

催债。

索命。

不高,却一直往耳朵里钻。

苏晚渔在桅边坐下,取出一枚压神丸咬碎,苦味立刻在潮腥里散开。

“这地方以前死过很多人。”

沈孤舟道:“不是以前。现在也会死。”

他把话说完,提灯往滩上照了一圈。

灯火很窄,照不远,只照见一小段湿亮的骨滩,和半截埋在泥里的木牌。木牌上字迹早烂了,只剩几道刀刻似的深痕。

陆照川靠在船舷,闭目片刻,随后忽然睁眼。

“潮什么时候变?”

“子时后。”沈孤舟道,“白骨湾有两股潮,一股从外海灌,一股从湾底回卷。两股一碰,会起骨浪。那时候方向最乱,追踪法也最容易失手。”

陆照川抬起左臂,慢慢把袖口卷上去。

淡青债纹在月下显得更浅,像薄冰压在血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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