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次问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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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里没有灯。
旧木受潮,散着一股霉冷气。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落在那口黑钟上,只照亮半边钟腹。另一半沉在暗里,像埋着什么多年不肯吐出的东西。
钟腹上有一道旧裂。
不长。
却很深。
月光落进去,都像被那道裂痕吞了。
陆照川提着钟槌,一步步往上走。
楼梯窄,木板老,每踩一阶,都有细碎灰尘从梁上落下来。那口钟越来越近,他心口那块残碑也一下下震着,不急,不乱,像在替他数。
一下。
两下。
三下。
楼下,齐守藏守在入口,没有上来。
他握着楼边那截断木,指节发白,时不时朝山道看一眼。夜里风大,偏岭又僻静,按理说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到。但今夜不一样。大比名单刚贴,宗里各处都在盯着陆照川。他只要离开人前太久,就迟早会有人追过来。
石阿七站得更靠外些,脸都白了。
他刚跑上山,气还没喘匀,这会儿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像一喘重了,就会惊动楼里什么东西。
“还来得及。”
他压着嗓子开口。
没人应。
楼上,陆照川已经走到钟前。
他先把东西一件件摆开。
半卷旧名册。
药签。
药阁底账残页。
最后,是那半枚命契玉。
石案冰冷,上面灰厚得能写字。他把东西压下去,灰尘缓缓浮起来,在月光里翻卷了一阵,又落回去。那半枚玉落在最中央,边角有缺,色泽也旧,静得像块死玉。
可陆照川知道,它不是。
它只是等得太久。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钟槌粗糙的木柄上压了一下,然后并指成刃,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一下涌出来。
不算多。
但很热。
落到石案上的一瞬,那半枚命契玉像是被烫醒了,玉里极细的一缕暗纹缓缓游了一下。
紧跟着,钟腹那道旧裂亮了。
不是寻常灵光。
也不是法器受灵力催动时的明灭。
更像黑夜里,有什么东西在那道裂里慢慢睁开了眼。
陆照川盯着那道裂,没有退。
他能感觉到反震还没开始,钟却已经先认了血。残碑在胸口震得比方才重了一些,经脉里那股旧伤压不住地翻起来,胸腔发闷,像先被人攥了一把。
这还没敲。
代价已经在要了。
楼下,齐守藏看见钟腹裂痕发亮,脸色骤变。
“就是现在!”
陆照川没有犹豫。
他双手握住钟槌,腰背一沉,朝前猛地砸下。
咚。
第一声,不高。
却沉。
沉得像整座钟楼先往下坠了一寸,再把那股重量硬生生砸进地里。
木梁震颤,灰尘簌簌而落。陆照川虎口当场一麻,伤口被木柄一震,掌心血线横着裂开,血顺着钟槌往下淌。那股反震顺着手臂直冲肩骨,半边身子都像被重锤敲了一记。
他喉头一紧,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咽了回去。
同一刻。
主峰告示壁前尚未散尽的人群,忽然都停了一下。
有人抬头。
有人回身。
药阁里看账的执事手一抖,灯油洒了半盏。
执法堂前巡夜的弟子僵在原地,像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声音?”
“钟?”
“不是晨钟,不是集令……”
下一瞬,山里第二声响起。
咚!
这一声比第一声更重。
夜色像被那一声硬生生震裂了。栖霞宗各峰檐角悬着的风铃一齐乱响,禽鸟惊起,黑压压扑出树林。药阁檐下那盏长明灯颤了两颤,险些熄灭。执法堂门前石狮头上的积尘被震落一层。
有人终于失声叫出来。
“问罪钟!”
这一声喊破后,整座宗门才像骤然活过来。
“谁在敲钟!”
“旧钟楼那边!”
“快去!”
“有人疯了不成?”
山道上灯火一盏盏亮起。
一道道身影从各处掠出,朝偏岭旧钟楼疾赶。有人是去看热闹,有人是去拦,有人则是在听见“问罪钟”三个字时,脸色就已经先变了。
药阁深处,一名老执事打翻了茶盏,水迹沿桌边流到袖口都没察觉。
执法堂内,裴照临猛地站起身,案上一卷文书被他袖风扫落在地。
他盯着钟楼方向,目光阴沉得像要滴水。
“谁准他动钟的?”
无人敢答。
因为没人知道。
也没人想在这时候接这句话。
主峰另一侧,韩霁披衣出门,站在阶前,望见偏岭那一线黑影时,眉头先是拧紧,随即又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说话,只带人往那边去。
而更远处,有人听见第二声钟响,原本还算平稳的神色,终于裂出一道缝。
许观河抬眼望向夜里那座旧钟楼,指尖慢慢收紧,袖中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动。
直到第三声前的短短空白里,他才迈步。
钟楼上,陆照川扶了一下石案。
第二声的反震比第一声更狠。
他右臂经脉像被拉开了一遍,肩背发僵,胸口那股旧痛彻底翻了出来,沿着肋下往里钻。钟腹那道裂已经彻底亮开,血顺着裂纹往下蜿蜒,竟一点点勾出钟身上一道模糊古纹。
不是完整的。
却够让人心里发寒。
石阿七在楼下看得双腿发软,声音都劈了。
“别敲了!”
齐守藏一把按住他。
“闭嘴。”
他嗓音也哑,眼里却死死盯着楼上。
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劝能劝住的事。
要么敲完。
要么死在钟前。
陆照川直起身。
掌心的血还在滴,顺着木柄滑到腕骨,又被夜风吹得发冷。他盯着楼外一点点逼近的火光,能看见山道上已经有人影在动。再过几息,这里就会被围住。
他若停在第二声。
今夜就是笑话。
那些东西会被收走,人会被带走,连他这三年到底为什么活到今天,都会被一句“外门弟子妄动宗门旧器”盖过去。
所以不能停。
他抡起钟槌。
第三下落下时,右臂筋骨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已到极限。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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