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红尘见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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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拾起了剑,提剑走上前去。
“不要!!”
李翠薇死死抓住了李清源衣摆,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袍,“清源,姐姐求你了,不要杀王爷……”
“你要让光璟……要让他和我们时候一样,年纪,便没了父亲么?!”
李清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师父的话回荡在耳边。
见素一脉,修的是返归。
要把所有道行之迹一层层剥去,褪修为,褪灵光,褪名号,把自己活成一滴未尘泥的清水。
修到极处,便能在极致的平凡里,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人心的丝线,天地间游走的因果,每一缕情绪里藏着的道性。
他下了山,入了红尘,可直至死到临头时,他才成了那滴水。
他看见他和姐姐之间,原本牵着一根细细的,温热的红线。
那红线从很多年前那间破屋里牵出来,是爹娘流着泪替他们系上的。
一头系在他心口,一头系在她心口,用姐姐的一口饭,换他的一条命。
后来那条线断了,有人在这根红线上,穿了金钩,喂了蜜。
她以为那蜜是真的,以为那金钩是归宿。
因为那个男人眼底装出的疼惜,就是她九岁被卖出去之后,命里唯一的温暖。
金钩每一次颤动,她就疼得瑟缩一下,但却伸手把那金钩攥得死紧,片刻都不肯放,但无论她握的多紧,终究只是一场空。
是他亲手将姐姐推到了那个人身边……
他不能继续再错下去了。
李清源睁开眼,反手一剑削去了那片被她死死攥住的衣摆。
衣袍地的那一瞬,他与姐姐之间那根重新联系起来的红线,断了。
他提剑,拾级而上。
毒血在他经脉里越沸越急,他每走一步,唇边便溢出一缕黑血,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殿中有雪,雪从殿门缝隙里旋进来,在金砖上。
可这金殿哪里有什么雪。
在他眼里,那从殿门缝隙里旋进来的、一片一片的白,根本不是雪。
无数根线,从大虞的每一个角,丝丝缕缕地牵来,跨过山川,跨过江河,最后,每一根都死死地缠在赵业的咽喉上。
“我杀他,“李清源轻声,像在对自己,像是在对李翠薇,又像在对那满天满地的线,“光璟便要没了父亲。”
“可我若不杀他——“
他抬起眼,第一次,目光里没有半分犹疑。
“这天下,又要有多少个像我和姐姐一样的孩子,在灾年里被爹娘含泪卖掉,在乱世里被马蹄踏成污泥!“
他停在皇座前三步。
雪还在飘,那满天满地的血色丝线,在他眼前亮得发烫。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以万姓膏血,奉一人骄纵,以天下神器,遂一己欲求,是谓无道。”
“无道!”
长剑出鞘。
“必亡!”
剑刺入赵业胸口时,满殿缠在赵业身上的血色线如积雪遇沸水,丝丝缕缕松开,退去。
赵业张着嘴发不出声,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柄剑眼中满是不甘。
他活到今日,算计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明白,为什么他这张龙椅,坐了没几年,就坐塌了。
看到这一幕,在他身后,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人,慢慢地站起来。
她没有看李清源。
她弯腰拾起自己方才掉在地上的那柄短匕,走到皇座前,走到那个正在冷下去的男人身边。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爱了一辈子男人,伸手,替他把鬓边一缕散乱的发,轻轻理到耳后。
然后当着李清源的面,她把匕尖,抵上了自己的颈侧。
“王爷,“她轻声,彷佛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王府后院替他缝衣的侍女,“你看,我没有骗你。“
刀刃轻轻一割。
她软软地向前倒去,正好倒进赵业尚未冷透的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一个心口插着剑,一个颈上淌着血,染红了那张金色的皇座。
满殿死寂。
殿外的雪,还在下,李清源立在当地,嘴角黑血不断溢出来。
他想起很很的时候,姐姐牵着他的手,走在乡间的路上。
那时天下还没有大旱,田里还有庄稼,父母还在。
田埂旁,姐姐将黄色花环待在自己头上,回头对他笑,:“阿弟,你看,好看吗?”
他:“好看。”
姐姐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等姐姐长大了,给你娶个好看的媳妇。”
他:“我不要媳妇,我要姐姐。”
姐姐笑弯了腰:“傻弟弟。”
……
李清源走出大殿,走进了风雪中。
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记住他。
他走了很久,走到皇城之外,走到京城的边缘,走到一片空旷的雪野上。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毒已经深入骨髓,呼吸越来越弱。
他停了下来。
雪在他的肩上,在他的发上,在他素白的衣衫上。
他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穹,呼出一口白气,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秋天,道德观内的那棵槐树,桌上摆着柿饼,花趴在桌案上,师兄躺在摇椅里晒太阳,递给他一角柿饼。
他想起师姐撑着青色的油纸伞,走上山阶,在雨中看着他:“进来吧,给你煮碗面再走。”
他想起师父坐在见素洞天外,对他:“去吧!莫忘了你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抄过无数道经的手,那双曾经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手,那双曾经在朔方握过剑的手,那双杀人无数的手……
他的手已经冰冷了,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雪得更大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慢慢地在雪地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天地在慢慢褪色,他听见风声,听见远处皇城中传来的嘈杂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动了,也回不去了。
这时,一只三花狸猫,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浮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雪在他的睫毛上,在他的唇角,在他已经不再呼吸的胸口上,他的身体在雪中慢慢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素白的光尘,随风散入天地之间。
清净道人拿着青竹杖穿过风雪,来到那片空旷的雪野上,空地中央,有一朵素白色的花,正在悄然绽放。
他伸出手,将那朵花心翼翼地捧起,花瓣上凝着一滴晶莹的水珠。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
道德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尽了,宁恒站在树下,接下最后一片叶。
沈听澜撑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将伞移过来,遮住了他头顶的风雪。
“师姐,你要走了吗?”宁恒问道。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他会回来的,见素一脉的传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再次重逢。”
宁恒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雪花在肩上,在发上。
八年前那个秋天,李清源坐在槐树下抄经,他躺在摇椅里吃柿饼,吃完自己的,还想偷李清源的柿饼吃,结果害得李清源被清净道人责罚。
他忽然觉得,那个秋天,好像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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