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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顺缘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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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寡誉峰,落霞坳的匪寇四散遁走,往来行旅终于不必提心吊胆。顺着峰下蜿蜒的石径往南,穿过一片生满野藤的幽谷,便到了藏在谷底的顺缘坞。

坞内清溪绕屋,藤蔓垂覆檐角,数间木屋依溪而建。坞中修士终生修持顺缘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世间一切际遇皆是因缘注定,缘来则受,缘去则离,但凡出手去扭转眼前局面,便是强行攀缘、逆缘而动,扰了造化安排,修道人只可默然随顺,不可有所干预。

坞口立一方青灰色片岩古碑,常年溪雾浸润,碑面覆着一层薄苔,刻着顺缘坞流传千载的道训:缘有前契,强改则离。随遇安受,不造新机。

顺缘原本的本意,是接纳已经落定的结局,不执着强求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失去之物不必苦苦纠缠,相逢离散皆能放平心境,不生痴念。

缘至惜之,缘去放之,不执念攀求、不困在得失之中。这本是看破离合、安定心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从容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接纳已定的结局,曲解成对正在发生的苦难袖手旁观,认定苦难降临便是恶缘,只能承受,但凡施救,便是妄造新缘,违逆大道。

坞中修士偏执地认定:干预即是攀缘,作为即是造机。

看见迷路孩童困在深山,不肯引路送归;听闻邻里因奸人构陷蒙冤,不肯出面佐证;瞧见溪流改道冲毁良田,不肯疏导引流。只静坐木屋之中,闭目安神,随顺因缘流转。

顺缘坞山下不远的青禾里,连日阴雨,上游山涧积水暴涨,一道拦水的土堰已经被水泡软,再有半个时辰便会溃塌,一旦堰破,下方整片良田、村落都要被山洪吞没。顺缘坞修士通晓疏导水势的法子,坞边竹筐、石块、柴草齐备,若是合力分流固堰,便能拦下这场水祸。

可他们只是静坐木屋之内,压下前去护堰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洪水袭村是众生恶缘,若是出手挡水,便是强行改动因缘,横生变数,反倒生出更多纠葛,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固堰,便是有心去改既定之缘,攀缘造事,道心难宁,背离顺缘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溪边洗衣,远远看见堰体渗水,泥土不断滑落。少年心中不安,回去邀约同门,搬石叠草,稳住了堰身,护住了下游田地。

等他踏着泥水回到顺缘坞,立刻被坞主带到片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造新机,强逆因缘,被俗世祸福牵动心神,玷污了顺缘坞的道基。

执掌顺缘坞的道修,号随笙。

她修行一百六十一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随遇安受,不造新机,自谓已经悟透顺缘的至高真谛。

湿润的溪雾漫在谷间,水声潺潺,江夏缓步走入这片坞地。

随笙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柔和却漠然,一心只知随顺际遇,不愿主动作为,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遇厄便扶,常以人力转眼前灾苦。我坞修随笙顺缘之道,你不避造机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缠绕的藤萝,望向远处正在渗水的土堰。

田里农人焦急呼喊、奔走呼救的声音,穿过雨雾,隐隐飘入坞中。

“何为顺缘?”

一片枯黄藤叶被溪水卷来,轻轻落在长了青苔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随笙指尖轻轻拂过碑上苔痕,语气笃定从容:

“离合皆有契,施为起妄机。

熄灭分洪之志,抛开叠石之资。

永怀安受之念,不生护垄之姿,

便可性自恬夷。”

“山下青禾里土堰将溃,洪水将至,一村良田百姓危在旦夕。你们懂疏导之术,物料就在身侧,本可固堰分流,消弭水患,却死守不造新机的戒条,不肯出手,坐等堰垮灾生,这便是顺缘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随笙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灾厄是缘,来去有数。若是我们出手挡水,便是以人力强行割裂旧缘,生出无穷新的纠葛,因缘错乱,后患难料。不如安坐坞中,不扰造化,静看缘生缘灭。”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山洪冲破谷口,大水直漫顺缘坞,屋舍将倾,你们同门困在洪流之内,旁人也恪守顺缘之道,视救难为妄造新机,不肯前来相助,任由大水吞没坞舍,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随笙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缘至则承,不逆其期。”

坞中一众修士静坐木屋之内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一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缘分散尽之时不强留,求而不得之时不痴缠,放下执念;却走入歧途,把随缘放下,修成了对正在成型的灾祸放任不管,以被动承受当作顺缘。

错把放任祸起,当成了随顺因缘。

细雨绵绵,溪水叮咚,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座溪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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