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守拙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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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忘情坞,棠林之下多了孩童笑语,孤弱稚子皆有归处。沿着溪岸迂回山道向北,穿过一片层层叠叠的橡树林,便踏入幽深僻静的守拙谷。
谷中山势环抱,林木茂密,几间土屋依着山岩搭建。谷中修士终生修持守拙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智巧是祸,机心是障,修道之人当摒弃一切思虑筹谋,凡事不加分辨,不做筹划,以愚钝为真,但凡动用心思谋划,便是落入机巧,离道日远。
谷口立一方黄褐色的砂岩古碑,常年被落叶覆土半掩,石面粗疏,刻着守拙谷流传千载的道训:智起生伪,谋动藏奸。泯思弃计,甘守冥顽。
守拙原本的本意,是不耍心机算计他人,不依靠狡诈手段谋取私利,待人敦厚质朴,心怀坦诚,不刻意卖弄聪明,不逞口舌机变。
本心朴厚,不怀诡诈,有智谋而不用于害人。这本是涵养淳厚心性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质朴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把一切筹谋、思虑、应变都视作机心伪诈。他们认定,但凡动脑筹划,便是生出奸伪,不如全然不用心智,一味懵懂。
谷内修士偏执地认定:用心即是机,谋划即是奸。
看见山火暗燃却不肯寻路预警疏导,听闻百姓受奸商哄骗却不肯出言拆解骗局,瞧见路人误入险径却不肯指点避祸。只静坐土屋之中,收敛思虑,不做筹算。
守拙谷山下不远的麻田村,近来有一伙奸商运来霉变的粮谷,谎称是上等新粮,低价倾销,村中百姓不识粮谷好坏,争相购置,若是吃下霉变粮食,极易染病。守拙谷修士通晓辨识粮谷之法,一眼便能看出粮中隐患,若是愿意出面告知乡民分辨之法,便可免去一场疫病。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土屋之内,压下提醒众人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分辨真伪、出言警示,皆是动用智思,属于机巧,不可妄动。
他们言道:若是用心辨别粮质,开口警示乡民,便是启用智谋,滋长机心,背离守拙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捡拾橡果,恰好撞见奸商当众售卖坏粮。少年心中不忍,当众点破粮谷霉变之处,教乡民辨认优劣,劝大家不要购买。
等他回到守拙谷,立刻被谷主带到砂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运智思,自启机伪,被俗世利害牵动心神,玷污了守拙谷的道基。
执掌守拙谷的道修,名号淳默。
他修行一百六十八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泯思弃计,甘守冥顽,自谓已经悟透守拙的至高真谛。
山风穿过橡叶,簌簌声响漫遍山谷,江夏缓步走入这片幽谷。
淳默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木讷沉滞,刻意压制心中思虑谋划,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察祸辨奸,常以智思护佑世人。我谷修淳默守拙之道,你不启用机谋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橡林,望向村中喧闹的市集。
乡民争相购粮的喧哗里,藏着看不见的祸患。
“何为守拙?”
一枚成熟橡果从枝头坠落,滚落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淳默指尖抚过粗糙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筹谋生诡诈,思虑乱本真。
熄灭辨粮之志,抛开示警之因。
永持冥默之念,不生运智之身,
便可性自浑淳。”
“山下麻田村奸商售卖霉变粮谷,乡民无知,争相购买,吃下之后恐生疫疾。你们一眼便能辨明粮谷好坏,本可出言提点,教众人分辨,却死守泯思弃计的戒条,不肯动用心智,任由乡民踏入祸坑,这便是守拙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淳默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智思本就是伪诈源头。乡民取舍,各有因缘。若是我们动用分辨之智,开口警示,便是开启机心,本心不再浑朴。不如安坐谷中,不思不谋,甘守愚默。”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有人以诡计算计这座守拙谷,设下圈套坑害你们同门,你们也刻意泯去思虑,不辨真伪、不做防备,任由奸计得逞吗?”
淳默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运谋算,不别伪真。”
谷中一众修士静坐土屋门前青石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八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待人敦厚,不怀算计害人的诡心,不仗小聪明坑骗旁人;却走入歧途,把不用诈谋,变成了舍弃济世应变的智慧,以懵懂愚暗当作质朴。
错把昏昧无思,当成了守拙淳厚。
橡叶随风飘摇,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条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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