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息好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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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执坞,山林间的山贼被驱散,被掳走的孩童安然归乡,山坳村落终于摆脱日夜惊惧。顺着村东一条长满葛藤的山道向东而行,翻过两道矮丘,便来到向阳坡上的息好坪。
坪上生满低矮的蔓草,几间土屋依坡而建。坪中修士终生修持息好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喜好便是牵绊,心生偏爱便是偏私,修道之人当摒除一切喜好,万物同等厌弃,不可对任何人事生出半分亲近欢喜。
坪口立一方赭红色的铁质砂岩古碑,常年被日晒雨淋,碑面带着细碎锈色纹路,刻着息好坪流传千载的道训:好生偏念,喜起偏心。尽销欢爱,莫择疏亲。
息好原本的本意,是不耽溺于一己嗜好,不因为偏爱某物某人而失了公允,不被喜好裹挟,因私好而偏帮、徇私,遮蔽本心判断。
好物不贪,偏爱不执,不因个人喜好扰乱是非,待人处事持平守正。这本是克己平心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持平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压制所有欢喜亲近之心。不敢欣赏良善,不愿亲近仁善,刻意不去喜爱任何美好事物,生怕生出喜好,落下偏心的病根。
坪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心底生出欢喜赞赏,便是偏念滋生,道心有亏。
看见良善之人扶持弱小不可心生赞许,听闻义士舍身救人不可生出敬佩,遇见困苦之人渴求温暖,也不肯流露半分善意亲近。只静坐坡上,消尽一切喜意。
息好坪山下不远的溪谷村寨,近来疫病悄悄蔓延。村中医者独自熬药救治,人手不足,药材也渐渐匮乏,不少染病百姓高热难退,卧于床榻。息好坪修士通晓草药物性,若是愿意前去相助辨识药材、照护病患,便能救下不少性命。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土屋之外,强行压下对医者仁行的赞许,压下想要前去相助的心意,告诫自己不可对善举生出喜好亲近,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心生欢喜,敬佩医者、怜惜病患,便是生出偏爱好恶,偏离息好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挖草药,亲眼看见医者不眠不休照料病人。少年心生敬佩,主动留下来帮忙分拣药草,看护染病的孩童。
等他回到息好坪,立刻被坪主带到赭红色砂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喜慕之心,滋生偏念,被俗世疾苦牵动心神,玷污了息好坪的道基。
执掌息好坪的道修,名号平慕。
他修行一百六十二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销尽欢爱,不生喜慕,自谓已经悟透息好的至高真谛。
暖风吹过蔓草,草叶起伏如浪,江夏缓步踏上这片向阳草坪。
平慕立于石碑一旁,神色平淡疏离,抗拒一切欢喜亲近之情,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乐见善举,常怀体恤亲近之心。我坪修销欢息好之道,你不避喜慕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蔓草,望向溪谷之中被疫病笼罩的村寨。
病患虚弱的呻吟,顺着暖风,隐隐飘上坡来。
“何为息好?”
一片细碎的草花被风拂落,轻轻落在泥土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平慕指尖抚过带着锈纹的粗糙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偏爱生斜见,欣慕起私心。
熄灭扶危之志,抛开向善之殷。
永持无喜之念,不生择善之亲,
便可性自均平。”
“山下溪谷村寨疫病蔓延,医者孤力难支,病患挣扎待救。你们通晓草药,本可相助施治,却死守销尽欢爱的戒条,不肯亲近善、帮扶苦,任由疫病夺走性命,这便是息好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平慕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喜好是偏心的源头。村寨的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敬佩医者、怜惜病患,心底生出喜善怜苦之情,便是偏念滋生,失却均平本心。不如静坐坪上,不起好恶,远离偏私。”
江夏再问:“若是日后疫病漫上这片山坡,你们身染重病,旁人也恪守息好,不肯欣赏你们求生的本心,不肯伸出援手,不生半分亲近体恤,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平慕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生欣悦,不起疏亲。”
坪中一众修士静坐蔓草之间,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二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因私人嗜好徇私、不因偏爱而偏袒;却走入歧途,把戒除私好偏心,变成了不许欣赏善、亲近善。
错把无情无喜,当成了持平公允。
坡风拂动漫坡蔓草,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向阳草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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