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寡誉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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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轻缘坪,洪水里被困的村民尽数被接引上岸,泥水渐渐退去,柳溪村的废墟之上,慢慢有了人声。顺着村西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浅径往西南而行,穿过一片丛生的白茅,便登上了矗立在山岗之上的寡誉台。
台顶平整开阔,四面通风,白茅沿着台边成片生长,风一吹便翻起白茫茫的浪。几间石亭倚着台边崖石搭建。台内修士终生修持寡誉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名声是修道的拖累,但凡有一丝美名落在身上,便是执念的开端,所以行事当隐匿到底,纵使救人性命,也不可留下半分痕迹,久而久之,演变成索性不行义举,免得招惹声名。
台口立一方灰白色的风蚀砂岩古碑,常年被高台罡风打磨,石面粗粝,刻着寡誉台流传千载的道训:名起心骄,誉生念扰。避行义举,永隐尘嚣。
寡誉原本的本意,是不主动追逐美名,不刻意造势博取世人称颂,行善之后不四处张扬,不靠着善举换取世人的崇拜。
做完善事默然抽身,不把赞誉放在心上,不因旁人的称颂而生出骄矜自满,守住本心平淡。这本是戒骄敛心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内敛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为了彻底避开赞誉,干脆不去做容易被人称颂的义事。若是出手救难,便有可能被百姓感念,生出美名,玷污道心。
台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行义,便容易被人记住、称颂,誉念滋生,道心难净。
看见商队在山道遇劫不可出手相助,瞧见村落失火不可上前扑救,听闻良善之人蒙冤不可出面辩白。只管静立高台,默然隐身。
寡誉台山下不远的青石古道,近来有一伙拦路恶盗,专挑往来赶路的商旅下手。他们劫夺货物,伤人掳人,古道之上已有不少人遭难。若是任由他们继续盘踞,这条连通南北的要道,便再无人敢通行。
寡誉台修士身法迅捷,通晓埋伏与制敌之法,若是愿意出手驱散盗匪,便可还古道安宁。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石亭之中,压下心底想要出手的念头,强迫自己安于旁观,不肯下山。
他们言道:一旦出手驱散盗匪,商旅必然感念称颂,美名便会缠上身,背离寡誉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买盐粮,撞见盗匪围堵一队行商。少年一时不忍,暗中出手击退盗匪,救下一行人。
等他悄悄返回寡誉台,立刻被台主带到灰白色砂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行义举,招惹赞誉之因,被俗世苦难牵动心神,玷污了寡誉台的道基。
执掌寡誉台的道修,名号藏声。
他修行二百零三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避行义举,隐于尘嚣,自谓已经悟透寡誉的至高真谛。
罡风掠过台边白茅,茫茫白絮随风四散,江夏缓步踏上这座高高的寡誉台。
藏声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静淡漠,本能回避一切可能引来称颂的举动,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扶危济困,常受世人感念。我台修藏声寡誉之道,你不避扬名之迹,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连绵起伏的白茅旷野,望向那条危机四伏的青石古道。
商旅惊恐的呼喝,顺着长风,隐隐飘上高台。
“何为寡誉?”
一缕白茅飞絮随风浮起,悠悠飘向山谷之下,江夏开口问道。
藏声指尖抚过粗粝风化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称颂滋骄意,声名缚性灵。
熄灭安良之志,抛开护道之行。
永栖幽寂之境,不生显义之形,
便可神静心宁。”
“山下青石古道盗匪横行,来往商旅时时受祸。你们有能力驱散恶徒,重开坦途,却死守避行义举的戒条,不肯出手,任由祸乱绵延,这便是寡誉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藏声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赞誉是心骄的根源。古道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出手护持商旅,世人感念传颂,美名缠身,骄念便会悄悄滋生,扰乱清净道心。不如安坐高台,不沾义举,远离声名。”
江夏再问:“若是这伙盗匪劫掠够了财物,纠集人手寻上山岗,闯入石亭,加害台中修士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寡誉,不肯出手抵御,只求不被外人称颂吗?”
藏声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彰善行,甘守幽冥。”
台中一众修士静坐在石亭之内,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二百零三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贪求虚名,不因几句夸赞便洋洋自得;却走到了极端,为了杜绝赞誉的可能,干脆舍弃了扶危的义行。
错把不行义举,当成了不慕声名。
高台长风卷动无边白茅,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座山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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