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安愚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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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淡感墟,山坳里的野火渐渐被扑灭,焦土之上慢慢透出了重生的生机。顺着寨子东侧一条黄土小径往东北而行,穿过一片矮矮的橡树林,便来到了地势平缓开阔的安愚坪。
坪上橡树丛生,落果遍地,几间土坯小屋零散建在树荫之下。坪中修士终生修持安愚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智慧乃是烦恼的源头。但凡用心思索、钻研事理,便是滋生欲望与邪念的开端,应当主动放下思虑,安于蒙昧。
坪口立一方赭红色的铁砂石古碑,常年经受橡树落果的磕碰,表面坑洼斑驳,刻着安愚坪流传千载的道训:智生烦扰,识起心狂。甘守昏昧,勿觅知方。
安愚坪原本的本意,是不耍小巧的智谋去算计他人,不依仗一点小聪明去争名夺利,守住敦厚朴实的品性。
为人处世心存质朴,不去卖弄机巧,不靠着歪心思去谋取好处,收敛炫耀的念头。这本是养就淳厚心性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质朴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刻意拒绝一切新知与思索。不管是救人的学问、避险的见识、求生的道理,全都不去探寻,安于浑浑噩噩的懵懂状态。
坪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去求索知识,开动智慧,烦恼就会随之而来。
看见疫病流行不可去探寻治病的法子,遇上河道决口不可去思索治水的道理,瞧见旁人落入陷阱不可去推演施救的计策。只管守着懵懂,不去求知。
安愚坪不远处的临河集镇,最近爆发了一场传染性很强的时疫。很多百姓染上恶疾,上吐下泻,日日受病痛的折磨。若是寻得草药配伍,做好水源的隔离,便可减缓疫病的传播,救下无数性命。
安愚坪的人本就通晓不少山野草木的特性,只要稍加探寻试验,便有希望找到克制时疫的方子。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橡树荫下的泥地之上,死死压住心底想要探寻药方的冲动,强制自己不去思索,不去求知。
他们言道:若是开动智慧去研究疫病,便是开启了识念。识念一起,烦恼丛生,便会背离安愚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去捡拾橡果,目睹集镇之中疫病横行,哀声遍地。少年心中不忍,偷偷去辨认各类草药,试着配伍简单的汤剂,送给痛苦的病患。
等他带着一身草药气息忐忑地回到安愚坪,立刻被坪主带到赭红色的铁砂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求智识,扰动本心,被俗世的苦难牵动心神,玷污了安愚坪的道基。
执掌安愚坪的道修,名号守蒙。
他修行一百七十三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摒弃求知之念,安守昏昧,自谓已经悟透了安愚的至高真谛。
干燥的风卷动橡叶,橡果偶尔啪嗒一声坠落在泥土之上,江夏缓步踏入了这片朴实却凝滞的安愚坪。
守蒙立于赭红色石碑一旁,神色敦厚却带着一重顽固的滞意,本能地抗拒一切求知求索,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探理寻源,常以智思消厄。我坪修守蒙安愚之道,你不避求索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成片的橡树林,望向那一座被时疫笼罩的临河集镇。
病患痛苦的呻吟,顺着干燥的长风,隐隐飘进了安静的坪地。
“何为安愚?”
一颗棕褐色的橡果从枝头轻轻滚落,砸在松软的黄土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守蒙的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知广愁思起,谋多妄念扬。
熄灭求知之志,抛开探理之章。
永怀混沌之性,不生求索之肠,
便可意静神康。”
“临河集镇疫病蔓延,无数百姓正在病痛之中苦苦挣扎。你们熟悉山间百草,本可探寻草药之方,减缓疫祸,却死守守蒙之戒,不愿开动智思,任由时疫不断夺走性命,这便是安愚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守蒙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智识是心神的累赘。时疫的流行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去钻研药理,开启求知的心念,烦恼与妄念便会随之滋长。不如守住本心的混沌,不去触碰这份智思。”
江夏再问:“若是这股可怕的时疫顺着来往的风与人流,一路传播到安愚坪,疫病侵入土屋,威胁你们所有人的性命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安愚,不去探寻疗救的法子吗?”
守蒙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摒除寻理,静守昏茫。”
坪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橡树的阴影之下,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七十三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去卖弄害人的小聪明,不去以机巧算计旁人;却一并舍弃了用来消灾解难的求知之心,把蒙昧无知当成了质朴。
错把不思的昏茫,当成了淳厚安愚。
山野的长风扫过层层橡叶,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平缓开阔的安愚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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