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轻名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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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随遇坪,官道之上盗匪尽散,往来商旅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沿着原野尽头蜿蜒的泥土山道向前,穿过一片遍生野菊的缓坡,便走进了清幽僻静的轻名谷。
谷内溪流潺潺,竹木丛生,环境清雅安静。谷中修士一生修行轻名之道,笃信名声乃是一切烦恼的根源,所以必须不顾一切,避开所有的声名,哪怕是道义带来的美誉,也要尽数舍弃。
谷口立一方米黄色的砂岩石碑,常年被溪边水汽浸润,石纹温润,刻着轻名谷流传千载的道训:名是枷锁,誉是尘罗。永泯声迹,隐遁无多。
轻名谷原本的本意,是不追逐虚妄的浮名,不贪恋世人的夸赞。
不去费尽心思博取名声,不为了博取喝彩而去行善,不因获得赞誉而骄傲自满,看淡世间的名望荣辱。这本是涤荡虚荣的绝佳修行。
可岁月流转,代代传扬之中,这条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严苛的教条:凡是有可能引来名声的事,一概不可去做。
谷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一件善事有可能换来别人的称颂,便是沾染了名枷。
出手救人会收获感激,便是追逐名声;出面主持公道会受人敬仰,便是自惹尘罗。一切容易留下声望的行动,都要主动避开,只求隐于幽暗,悄无声息。
谷外的临河集镇,正被一个横行霸道的劣绅把持。此人勾结恶仆,强占良田,哄抬粮价,欺压乡邻,把好好的集镇搅得民不聊生。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日日活在愁苦压抑之中。
轻名谷的修士自有一身凛然道法,只需出面申明公理,镇住那劣绅的气焰,便可解救万千受苦的乡民。
可他们只是静静坐在溪岸竹木之下,刻意压抑出头的念头,任凭集镇之内怨气堆积。
他们言道:若是出头伸张正义,必会受到百姓感念,滋生声望,便是被套上了名的枷锁,背离轻名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汲水,听闻集镇之中百姓的哭诉,心中不平。他顾不得招惹声名的禁忌,施展道法震慑了那作恶的劣绅,迫使对方归还抢占的田地。
待他回到轻名谷,立刻被谷主带到砂岩石碑之前闭门思过。斥责他逞能扬迹,自招美誉,被虚名所惑,玷污了轻名的道基。
执掌轻名谷的道修,名号藏迹。
他修行一百九十载,时时刻刻约束门下众人,隐藏自身行迹,规避一切可能产生名望的举动,自以为悟透了轻名的至高真谛。
溪水叮咚,竹影轻摇,江夏缓步踏入了幽静的轻名谷。
藏迹立于米黄色石碑之旁,神情淡然,行事务求隐匿,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奔走四方,救苦扶危,每每留下行迹,受世人感念。我谷修泯声隐迹之道,你声名外显,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茂密的竹林,望向远处愁云笼罩的临河集镇。
一声声无奈的叹息,顺着穿过山谷的清风,悠悠飘了进来。
“何为轻名?”
溪流撞在白石之上,溅起细碎水花,江夏开口问道。
藏迹的指尖轻轻抚过湿润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声望生牵绊,赞美起心魔。
不做招誉之事,不留半分奔波。
永使行迹幽隐,杜绝众人吟哦,
便可自在无罗。”
“劣绅横行,乡邻饱受压榨,苦苦煎熬。你们手握镇邪之能,却因惧怕沾染上名声,隐忍不出,任由恶人肆意妄为,这便是轻名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藏迹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一旦出头平恶,必承万民之誉。美誉便是枷锁,不可触碰。乡民的苦难自有其缘,不可为了一时意气,招惹名之尘罗。”
江夏再问:“若是那劣绅的势力扩张开来,带人闯入轻名谷,要抢夺谷中的资源,欺辱你的同门,届时你依旧为了隐匿行迹,不肯出面抗争吗?”
藏迹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敛迹避锋,不惹声扬。”
谷中众多修士静坐于竹木之下,恪守着烙印在心底的规矩。
一百九十年的教化,他们放下了虚荣的追逐,也一并放下了仗义出手的勇气;挣脱了赞美的束缚,也把道义的担当一同藏进了阴影。
错把隐匿正义,当成了看淡浮名。
柔和的谷风拂动竹叶,沙沙作响,江夏的声音穿透清幽的空气,响彻整座轻名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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