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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守拙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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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念墟,州郡叛乱渐渐平息,流离百姓陆续重返家园。沿着乱山之中蜿蜒古道继续向内深入,翻过两道山岭,一片土厚林疏的山坞便展现在眼前,便是守拙坞。此地不筑华丽殿宇,只散落一座座土屋茅舍,坞中修士信奉守拙抱朴,以为聪明机锋皆是祸患,修行当藏起见识,守一身愚钝浑厚。

坞口立一方土黄色粗凿石碑,不经打磨,土屑附着石面,刻下守拙坞流传千载的道训:慧多生伪,智长招殃。藏明守钝,勿露锋芒。

守拙坞原本的本意,是做人不逞口舌机锋,不卖弄自身才智,为人敦厚内敛,不恃才傲物。可历经数代传承,这份内敛慢慢滑向极端。

坞中修士认定,但凡显露智慧便是祸端。分辨奸邪需要智慧,开导蒙昧需要智慧,解救苍生同样需要智慧。真正的守拙,便是要把见识、判断全部掩藏,遇事不可明断对错,宁可浑浑噩噩,也不可展露灵慧。

山下乡邑遭奸吏把持,官吏上下勾结,苛捐杂税层层加码,肆意压榨乡民,百姓叫苦连天,却无人敢出面辩驳。守拙坞之中不乏洞悉时局、通晓治略的修士,却人人缄口藏智,不肯下山点明利弊,揭穿奸吏的面目。他们言道,展露智慧便会生出纷争,违背守拙的古训,不如藏起明见,安守愚钝。

曾有一名弟子下山游历,目睹乡民被苛税逼得家破人亡,心中不忍,挺身而出,点破官吏种种弊害,替百姓申辩公道。归来守拙坞之后,便被坞主罚在石碑之前反省,勒令他摒除聪慧,重归浑钝,斥责他显露心智,引动是非祸端。

执掌守拙坞的,是一名神色浑厚的道修,号藏明。他在此修行百余年,毕生收敛见识,遇事不做明断,刻意不显露半分智慧,自认得守拙的真义。

江夏踏入茅舍错落的守拙坞。

藏明立于粗凿石碑之旁,神色平淡,刻意敛去眼底灵光,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行走尘寰,明辨是非,屡以智识化解世间祸乱。我坞修藏明守钝之道,你慧光外显,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望向坞外,乡邑方向百姓愁苦的叹息,顺着山野之风飘进山坞。

“何为守拙?”坞间茅草随风轻晃,江夏出声问道。

藏明手掌抚过粗糙凹凸的碑面,语声沉厚笃定。

“露慧招嫌隙,显智起争端。

遇事不分明断,处世不露真知。

敛尽心中明见,安守一身浑钝,

方合抱朴之源。”

“奸吏祸乱乡邑,万民饱受苛税之苦,胸中明明洞悉一切,却为守拙藏起智慧,缄口不言,任由百姓遭受盘剥,这便是守拙大道?”江夏平静发问。

藏明微微摇头:“智慧一显,争执便随之而起。不辨不问,方能保全自身浑厚本心,若是强行出头,徒惹祸乱纠缠。”

“若是奸吏带人闯入守拙坞,构陷加害你的门下弟子,你也要藏明守钝,不显露半分见识去分辨曲直吗?”

藏明眼帘低垂,缓缓答道:“敛智藏锋,不辩是非。”

坞中修士静坐茅舍之前,个个收敛灵慧,不愿对世事做出评判。百载教化,他们把藏起才智当作修行,将明辨奸善视作惹祸的根源,眼睁睁看着乡邑受难,依旧闭口不言。

山坞清风拂过遍野茅草,江夏的声音响彻整片山坞。

“你们错把不逞机锋,修成了掩其明辨。”

“真正的守拙,是不炫耀才智,不逞口舌之快,不拿智慧去争强斗胜,心性敦厚谦和。

并非将分辨善恶的见识一并掩埋,为了不惹是非,便闭口缄默,看见世间黑暗也不肯道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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