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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忘忧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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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错把麻木当成无忧。真正该消去的忧,是一己得失带来的愁闷,是对个人祸福的过度焦虑,是无谓的杞人忧天。可看见世间祸乱而生的牵挂,看见众生苦难而生的悲悯,这不是心魔,是人心与生俱来的恻隐。”

他的声音散开,漫过整片长满幽草的坪地。

“依靠外物麻痹心神,强行抹去心中的忧虑,不过是掩耳自欺。你闻着香草忘却悲痛,可山外洪水依旧肆虐,受难之人依旧在水火之中挣扎。忧愁被你压进心底,苦难却不会凭空消散。只求自己内心安乐,对世间伤痛视而不见,这般无忧,不过是自私的逃避。”

那名年轻修士身子猛地一颤。方才被忘忧草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冲破禁锢浮上脑海。村落被洪水吞噬的画面,儿时乡邻的音容笑貌,一一在眼前浮现。他从前一直以为,把忧愁忘掉便是解脱,可此刻才恍然,那份安宁,是建立在对故土苦难的漠视之上。

“心怀忧思,便会终日郁郁,心神耗损,修行如何精进?”少年开口发问,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无忧,不是不知世间苦,而是不为忧所困。”江夏看向少年,“听闻灾祸,可以心生忧虑,这份忧思应当化作行动的动力,去抢险,去救济,去想方设法化解祸乱。大事了结,便放下心中沉重,不必长久沉溺哀痛。不是直接把这份挂念从心中彻底剔除。”

晏宁脸上长久的安然终于碎裂。她执掌忘忧坪已有八十余年。多年之前,邻近郡县爆发大疫,无数百姓垂死挣扎,坪中众人依靠忘忧草洗去心中哀戚,坐视悲剧蔓延。后来疫病借着流民扩散,险些祸及坪地,那时她只感叹劫数难逃。如今方才醒悟,当初若是众人带着这份忧怀出手相助,本可以阻止灾祸扩散。

“忧思伤人,刻意留存愁苦,岂非自寻煎熬?”晏宁轻声问道。

“不沉溺于悲苦,不等于屏蔽感知悲苦。”江夏说道,“忧可以有,但不可缠。见难而忧,忧而能行,事过则释。用忘忧之术,该用来消解个人执念带来的郁结,而不是抹去对苍生的牵挂。”

坪地陷入一片沉寂。片刻之后,那名年轻弟子不再吸纳忘忧草的气息,转身快步朝着山下奔去,想要赶回故乡,尽自己所能救助受难的乡亲。

其余修士也陆续醒悟,不少人停下运转的功法,不再一味依靠草木消除心绪。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世间百态,重新回到他们的感知之中。

晏宁立于石碑之下,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抬手运起修为,磨去石碑上旧日铭文。乳白石屑簌簌飘落,崭新的字迹缓缓镌刻而出:消私己之愁,存济世之怀;见难知忧,忧而力行。

淡蓝色的忘忧草依旧随风摇曳,只是此地的修行,不再追求一份隔绝世间苦难的虚假安乐。一批批修士收拾行囊,离开坪场,奔赴各处祸乱之地。

晏宁转过身,对着江夏深深躬身行礼。

“我等借香草回避世间愁苦,自以为得到安宁,实则是封闭本心。今日方才懂得,真正的逍遥,从来不是看不见苦难,而是纵使看见,依旧敢于挺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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