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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归真麓·执念守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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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规矩消融、温情渐生的固礼庄,山道上刻板冷肃的风气彻底散去。二人一路向西深入群山,地势愈发清幽险峻,人烟渐稀,古木参天,山泉潺潺。行至云雾缠绕的山腰腹地,一方隐于云海松林间的山野聚落静静坐落,此地名为归真麓。

归真麓,世代信奉守拙归真之道。

先祖曾见世人机心百出、巧智泛滥,人人投机取巧、算计谋利,靠着小聪明钻营捷径、追逐捷径,最终机关算尽、心神浮躁、终食恶果。故而先祖隐居深山,立下祖训,教后人弃巧守拙、去智存诚。

质朴纯善、不耍心机、踏实笃行,本是立身最可贵的本心。守拙,是摒弃投机取巧,安守本分,步步踏实,不贪捷径、不耍小聪明,这是稳住人生根基的正道。

可岁月流转,代代恪守之下,这份纯粹的守拙之心,彻底走向极端,化作整座山麓根深蒂固的执念。

麓中族人笃定一念:凡智皆伪,凡巧皆恶,精明为祸,笨拙为真。

他们摒弃一切变通之法、聪慧思辨、技巧技艺,将所有巧妙、变通、智谋、革新尽数视作虚妄心机。认定人唯有愚钝木讷、一成不变、死守旧法,才是本心纯粹;但凡动脑思辨、优化方法、寻得捷径,便是心生伪诈、失了本真。

适度守拙,是踏实沉稳、不投机、不浮躁、不忘初心;执念守拙,是固步自封、排斥智慧、愚昧守旧、废黜变通。

踏入归真麓,便能感受到此地独有的气息。

山民人人性情敦厚,心性纯良,无狡诈算计,无勾心斗角,民风淳朴得近乎纯粹。可与此同时,所有人行事一味蛮干死守,不懂变通、不会优化、不愿动脑。明明有省力便民的法子,偏偏执意用最笨重、最费力的旧途,以此标榜本心天真、不生机心。

麓中有一名青年樵夫,日日入山砍柴,沿袭祖辈最原始的伐木方式,耗时费力、收效微薄。一次他偶然发现,调整斧刃角度、顺着木纹发力,便能事半功倍,省时大半。

他试着改良手法,砍柴效率大增,每日有余暇读书休憩。

此事传开,立刻被麓中长辈严厉斥责。

长辈言道,寻巧省力,便是动了机心;变通手法,便是滋生伪智。舍弃笨拙旧法、谋求便利,便是背离归真之本,人心从此不诚,本心从此不纯。

青年惶恐愧疚,当即摒弃巧法,重新回归最笨重的劳作方式,日复一日耗费苦力,不敢再有半分思索优化。宁可辛苦劳碌,也要死守笨拙,以此固守所谓的本真。

归真麓主事长者,名唤拙翁,年逾七旬,一生弃智守拙、摒巧存诚,毕生拒绝一切聪慧变通,是此地守真之道的执掌者。见二人踏云入山,拙翁衣着粗朴,步履沉缓,神色敦厚无华,无半分机敏神色。

“二位远客远道登临深山。”拙翁声音厚重质朴,无半点巧润,“世间众生,毁于智巧,乱于机心。世人恃小聪明走捷径、谋私利、耍算计,看似得利,实则心性崩坏,离本真越来越远。”

“我麓先祖看破虚妄,悟透大道——智多则伪,巧多则诈。唯拙唯诚,可守本心。”

拙翁引二人来到山麓最高处的归真台。石台由原生山石堆砌,不加修整,台面粗糙,石壁深镌归真麓世代祖训,字字守旧,句句拘拙:

弃智守愚,摒巧守拙。

不寻捷径,不弄机心。

宁守笨法,不生伪明。

万变不如一诚,百巧不如一拙。

拙翁抬手抚过粗糙石纹,目光望向满山勤恳苦作的族人,神色笃定。

“人心一灵,便生贪诈。但凡懂得思辨变通、谋求便利、优化章法,便是开启伪妄之门。唯有终生愚钝守旧、踏实蛮干、不思不取、不变不通,方能守住天生本真,一生无伪无诈。”

在外乡人口中,归真麓是世间少有的淳朴净土,人人赤诚坦荡,无奸无伪,心性纯粹。

可亲身深入其中,方知这份偏执的守拙,早已不是赤诚,而是愚昧的禁锢。

二人沿着山间野径慢行,缓缓看透这份执念滋生的层层弊病。

麓中农事,世代死守千年旧法,不辨天时地利,不懂改良耕种。别家村落懂得轮作养地、引水灌溉、择优选种,年年丰产富足。唯独归真麓农人,固守笨拙古法,任凭土地贫瘠、收成微薄,也绝不思索改良,认定优化农事便是投机取巧、心生机诈。年年辛劳苦作,却岁岁薄收,族人常年清贫。

麓中技艺一概停滞不前。医者治病,死守古方原剂,不懂得辨证变通、随症加减,哪怕病患体质迥异、病症有变,也一成不变,宁可贻误调理,不肯改动分毫,恐落得弄巧用智的罪名。

匠人造物,不求精巧耐用,只求固守旧样。器物粗陋笨拙,极易损耗,族人宁愿反复重做苦力修补,也不愿动脑改良形制、优化工艺。

最害人的,是人心的自我禁锢。

山麓后辈自幼被灌输理念:聪慧是错,思辨是罪,变通是伪。孩童若是头脑灵敏、善于思索、举一反三,非但不会被称赞聪慧,反而会被长辈训诫压制,强行磨去灵气,逼着回归愚钝守拙。

久而久之,麓中一代代后生,尽数变得木讷僵化。人人赤诚善良,却人人闭塞愚昧。没有思辨之力,没有革新之能,没有变通之智。遇难题只会死扛,遇困境只会死守,从不会寻法破局。

曾有一年山洪突发,山间水道淤堵,积水漫上山田。邻山村落百姓懂得疏导引流、改道避险,快速化解水患。唯独归真麓族人,死守祖辈治水旧法,不知灵活变通,一味硬堵蛮挡。

众人辛苦劳碌数日,徒劳无功,最终良田尽毁,屋舍受损严重。

事后族人不曾反思僵化守旧之过,反倒感慨:皆是人心日渐浮躁,守拙之心不坚,才招致灾祸。自此更加抗拒智巧,愈发死守笨拙。

暮色漫过山腰,云海沉敛,松林静默。

全麓族人齐聚归真台下,人人敦厚伫立,神色恭谨,全然信服世代传下的守拙之道。

拙翁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质朴族人,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山间松林。

“大道至简,本真至拙。”

“世间所有祸患,皆起于智巧。人一旦善思辨、懂变通、寻捷径,便会生出算计、生出贪念、生出伪诈。”

“我辈弃智守愚,摒巧守诚,不求灵慧,不逐便利,以笨拙立身,以淳朴养心。一生不变不通,方保本心纯粹,不负本真大道。”

台下老者尽数颔首,一生守拙弃智,早已根深蒂固,深信不疑。年轻族人自幼被教化,早已习惯闭塞灵思、死守旧法,从未敢有半分质疑。

张建平缓步踏上归真台,山风拂动衣袂,先肯定先祖立道的纯粹本心。

“先祖看透世间机心泛滥、巧智乱性、算计误人,故而教人摒弃投机捷径、舍弃狡诈小聪明、坚守赤诚本心、踏实立身行事。厌恶伪诈浮华,推崇质朴真诚,这份本心,澄澈正大,无可非议。”

族人静静抬眼,静待下文。

“只是诸位错把‘弃伪巧’,活成了‘弃真智’。”

一语落地,山间骤然寂静,松林风声骤停。

张建平目光清透,缓缓拆解这缠绕归真麓数代的偏执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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