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109章 归墟渡·执念怀旧(1 / 2)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辞别荣名坞,山间的浮华赞辞随长风消散。一路往西南行,地势缓缓下沉,越往前走,草木越显沉静,少了蓬勃争生的锐气,多了几分沉敛温软的气息。翻过一道覆满老松的山梁,一片临水村落静静铺展在湖畔,湖面水汽常年氤氲,暮霭晨昏不散,此地名为归墟渡。

归墟渡傍水而居,世代以渔猎、摆渡为生。百年来,族人心中恪守一份念想:旧日岁月,永远胜过当下。

怀旧本是人之常情。感念过往岁月,铭记先辈的故事,珍惜曾经的温暖回忆,能让人不忘来路,心底存有念想。可在归墟渡,这份追忆慢慢越过边界,沉淀成难以挣脱的执念。

渡中之人认定,往昔岁月尽是圆满,现世处处皆是缺憾。凡事都要比照旧时模样,器物要沿用旧款,习俗不可更改,连渔猎、摆渡的法子,都必须完全遵循祖辈当年的做法。但凡世间生出新的变化,他们便摇头叹息,认定世风日下,今不如古。

他们困在回忆构筑的幻境里,美化逝去的时光,漠视眼前的烟火,不愿接纳当下,更不敢奔赴前路。

张建平与王秀梅踏着湖畔湿软的泥土走入归墟渡。临水屋舍皆是原木搭建,老旧木墙布满岁月的裂纹。渡口停泊着一批木船,样式皆是百年前的形制,船板老旧渗漏,即便匠人知晓改良船身的法子,也不敢轻易改动。

街巷之中,老人闲谈,句句追忆往昔。说当年湖水更为澄澈,渔获更加丰厚,人心更为淳朴,一切现世的不如意,都用来印证今时比不上往日。

岸边一名年轻渔子,偶然试着改良渔网织法,网眼疏密重新调整,下水之后,捕鱼效率更高,也能放过幼小鱼苗,利于湖水生生不息。此事刚传开,便被族中长辈厉声制止。

“老法子传了几代人,岂能随意改动?旧时的网,才是正道。新式织法,是离经叛道,坏了渡口传承。”

渔子手中的新网被当众收起,不许再用。他望着湖面,满心失落,却无力争辩。

归墟渡主事的长者名唤怀翁,年过七旬,鬓发全白,一辈子活在对旧日的追忆之中。他看见二人自山道而来,缓步上前迎接,眉眼带着淡淡的怅然,仿佛心中永远挂念着逝去的旧时光。

“二位远客远道而来,来到归墟渡。”怀翁声音低沉舒缓,带着常年追忆旧事养成的怅惘,“先祖曾在此渡水安家,当年湖畔风柔鱼丰,邻里和睦,岁月安稳。那段光景,再也寻不回来了。”

怀翁引二人走到渡口旁的忆昔亭。亭子由老杉木搭建,亭中立着一方青石碑,碑上刻录着百年前渡口的风物、渔猎规矩,便是归墟渡世代遵从的祖训:

昔时为盛,今世为衰。

循守旧法,莫效新方。

常念旧岁,不慕将来。

怀翁伸手抚过石碑上深浅不一的刻痕,眼底满是眷恋。

“岁月越往前,世道越好。如今湖水起落不定,渔获一年少于一年,人心也不如从前质朴。唯有固守旧时一切,方能留住先祖留下的美好光景。一旦改动,先祖的岁月便彻底消散。”

在外乡过客眼中,归墟渡民风古朴,守着千年旧俗,是难得的怀旧之乡。可唯有长居此地的族人知晓,一味眷恋旧时光,正在一点点吞噬渡口的生机。

适度怀念,是珍藏记忆;执念怀旧,是否定当下。

二人沿着湖岸漫步,一点点看清执念埋下的重重困局。

渡口摆渡的船夫,依旧沿用祖辈简易的木桨,不肯尝试更省力的新形制。风浪大作之时,旧船难控,数次险些遇险。有人提议加固船身,增设防护,都被否决,理由是从前的渡船本就如此,改动便是背弃旧时光。

村中宴席、祭祀,所有流程一丝一毫都要复刻古例。哪怕旧俗之中,有些环节耗费巨大物资,于民生无益,族人依旧咬牙遵循,不肯删减。

族人评判人事,也总拿故人做对比。如今的年轻人,无论品行多端正、做事多勤勉,总会被长辈念叨,不如当年的先辈。晚辈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达到长辈心中那个被无限美化的“旧时模样”。

他们记忆里的往昔,被岁月层层修饰,褪去苦难与窘迫,只余下美好的片段。先祖当年同样要面对风浪、饥荒、病痛,那些艰辛困苦,却在代代口述的追忆之中,悄然隐去。

曾有一年湖水暴涨,旧的堤岸单薄,随时会溃。有年轻人提议,加高加固湖堤,可族中老人反对,说从前堤岸便是这般高度,强行改动,便是破坏旧日格局。几番争执,最终只做微小修补。待到汛期来临,湖水漫过堤岸,冲毁不少沿岸屋舍。灾难过后,众人依旧叹息,若是还在旧日,湖水不会这般肆虐,依旧不肯反思守旧的弊端。

年轻一辈心中满是无力。他们生于此刻,长于湖畔,看见眼前的湖水、土地,心中有新的想法,想要改善生计,想要规避灾祸。可长辈时时提醒,当下的一切,终究比不上往昔。久而久之,不少年轻人心中生出虚无之感,觉得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重现旧日盛景,索性不愿再费心耕耘。

暮色漫过湖面,水汽升腾,将忆昔亭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全渡老少齐聚亭前,临水而立。

怀翁立于石碑之前,望着族中众人,缓缓开口,声音随风飘向湖面。

“时光一去不返,往昔盛景不可复得。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旧日法度,沿用旧时器物,恪守旧日习俗。莫要追逐新奇,莫要期盼来日。”

一众老者纷纷颔首,一生沉浸追忆,早已深信不疑。年轻族人垂首而立,心底藏着不甘,却不敢出言反驳。百年来,所有人默认,旧即是美好,新便是衰败。

张建平缓步上前,立于亭下,湖风拂动衣袂,他先肯定追忆过往的本心,让众人静心聆听。

“感念先祖,铭记旧岁,不忘来时的路,这份情怀本无可厚非。先辈在此开荒渡水,以渔为生,留下生存的经验,值得后人敬重与感念。”

众人抬眼,静静等候下文。

“可诸位将记忆里美化的旧时光当成唯一的标尺,用来衡量当下一切,便是执念入怀。”

一句话落,亭边一片安静。

张建平目光扫过临水而立的族人,缓缓拆解心结。

“旧岁并非全然完美。先祖当年,同样要对抗狂风、饥寒、疫病,只是岁月远去,苦难被淡忘,只余下美好的片段留在传说之中。你们怀念的,是经过回忆修饰的幻影,并非真实的往昔。”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