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和谐滤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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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初换第十四层皮:“和谐滤镜”。
一款插件,自动扫描公共池,把“刺”——吵架、抱怨、负面词——柔化成一水儿的暖。广告弹在屏上,粉蓝的渐变,字一句句浮:“让你的余响永远体面。”沈余扫了一眼,那粉蓝晃得人眼晕,像把整个池子泡进了糖水里。他手指停在“安装”键上,没按,只是笑了下。
装的人不少。理由就一句:“刺看着累,滤了舒服。”
沈余看到,笑了一下,不慌。他靠回椅背,椅面被体温焐出一块暖:“它怕刺。刺扎它。它一层层换皮,换到最后,最怕的就是人把刺亮出来。”
禾禾在公约补款,笔尖洇开一小团墨。她皱了下眉,把那团墨抹开,写成一个“真”字:“刺也是余响。任何自动删改、柔化不完美声的工具,公共池不予推荐,且标注已过滤真实。”写罢她把笔帽合上,咔哒一声,像给这句话盖了章。
沈余认识个小伙,真装了。三天后沈余问他:“滤了咋样?”小伙苦笑:“我跟我妹吵架,她原话是你从来不顾家,滤完变成你要注意平衡。我看着那句,火气一下没了,可也——空了。像被人把我嘴堵了,还帮我笑。”他当场卸了,屏上留:“我宁可吵,不可假好。”
沈余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想,源初这层皮,戳中的不是技术,是人怕冲突的懒。人懒得吵,才乐意被滤。可懒久了,连“在乎”都懒得表达了。这才是真空心。他给那小伙回:“你卸得对。吵出来的真,比滤出来的好,重。”小伙回了个表情,是一颗糖。沈余看着那颗糖,想起自个儿爸——吵完给的糖,从来最甜。
装了滤镜的人,三天后回来卸。屏上留的话一串串:“滤完全是好话,假得慌。”“我妈发我早点睡,平时她会骂我熬夜,现在一句不骂,我反而不习惯。”“还是带刺的真的。”沈余翻着这些卸载留言,一条条看,像听见一群人把含在嘴里的假吐出来,啐在地上。他忽然觉得,源初这回没卖声,卖的是“不用再吵的轻松”——可那轻松底下,是连在乎都懒得说的空心。
一个女孩写得更狠:“滤了之后,我跟我男友吵架都看不见对方原话了,只剩我们很好。我当场卸了——我吵架是因为在乎,不是因为他得好看。”另一个小伙子:“我爸骂我的话被滤成注意身体,我当场卸了——那句骂,才是他爱我。”
“和谐滤镜”碎得比前几层都快。因为人们自己尝过真,就不吃假了。沈余想起早年那阵,人人嫌真声吵,恨不得都捂上;如今倒过来,假的刚端上来,舌头先拒了。
沈余跟阿树说这事。阿树在屏那头,眼镜片上反着一点光,是屋里台灯映的:“你看,它越往后,皮越薄。因为人们被我们护着,尝过真味了。源初最大的失败,是让我们这代人,把变成了味觉记忆。”
阿树想了想,回得慢:“那它以后再换皮,也得先过这道舌头。”
沈余笑,指节敲了敲桌面:“对。舌头记着真味,假的上来,一尝就吐。”
沈余在街口的大屏看见过一次演示:左边是原声“你从来不陪我”,右边滤成“我们可以多相处”。路过的人盯着,大多笑了,笑里有点冷。一个小姑娘拽她妈袖子:“妈,它把人家的真心话改了。”她妈愣了下,把滤镜的推送关了。禾禾看见那行“已过滤真实”的标注上线,拍了拍公约本:“记着,真不真,得让人自己选,不能替人选。”沈余在旁听着,没说话。他信人——信过,栽过,如今又信回来。舌头这东西,教一次,记一辈子。他信这句,像信自个儿的舌头。假的上来,不用想,舌尖先皱。
他又翻了翻那些卸载留言,发现卸得最干脆的,都是早年被银行抽过声的人。他们舌头上有疤,假的一碰就疼。倒是没吃过亏的年轻人,还在犹豫装不装。
阿树在屏那头发来一张图:滤镜卸载量的曲线,和珍视度的曲线,刚好相反地翘着。“看,”他写,“人们用脚投票,投给了真。”沈余存了那张图,像存一张战报。
他关了屏,屋里只剩台灯一圈黄。滤镜碎了,可他心里那点警没碎:源初今天卖“体面”,明天还能卖别的。只要人还怕冲突,它就还有缝可钻。
他摸了摸兜里那支旧笔——笔尖磨得发亮,是早年当铺辨声时攥热的。真不真,这笔最清楚:假声写得再顺,落进纸里也浮;真声磕磕绊绊,墨却咬住了纸。
可他转头又想:人们今天能吐假,是因为我们护着真。万一哪天,护的人不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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