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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婉柔之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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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影阁地牢深处,苏婉柔的生命正随着这新生的时代,走向尽头。

三月初三,惊蛰。

影阁地牢最深处的铁窗开在墙高处,只有巴掌大。窗外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惨白的光斑,像块死鱼肚皮。光斑跟着月亮慢慢挪,从墙角爬到铁栅栏,又从铁栅栏爬到石床边缘,最后停在苏婉柔脚边。

她蜷在石床角落,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毯子是深灰色的粗麻,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牢房里很冷,地下的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即使到了三月,依然刺骨。她把自己缩得很紧,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月光。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滚、旋转、升腾,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有限的时空里做着无意义的舞蹈。

苏婉柔看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眼睛许久才眨一次,眨动时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落下,在脸颊化成细小的水痕。

她早记不清被关多久了。日子在这里失了意义,只有送饭狱卒来时铁门的嘎吱响、托盘落地的哐当声,才勉强提醒她时间还在流动。饭菜简单得很: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偶尔几片煮烂的菜叶。她吃得少,大半原样放着,等下一顿被收走。

身体在一天天衰弱。她能感觉到——手指越来越僵硬,关节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梳头时指缝间都是缠绕的发丝;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

最熬人的是巫蛊反噬——沈青瑶虽用青冥之力封住她经脉,阻止蛊虫继续侵蚀,可已经造成的伤害,半分也逆转不了。每到夜深人静,脏腑深处就传来细密的痛,像无数小针扎着,不剧烈,却磨得人发疯。

但她没疯。或者说,疯得还不够彻底。

清醒时她总想起从前:苏府后院那棵老槐树,夏天开得满树白花,风一吹像落雪;第一次进宫见太后坐在凤椅上,珠翠满身,光彩晃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嫁进战王府那天,大红嫁衣裹着身子,盖头掀开时,撞进萧煜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还有沈青瑶。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

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婉柔仔细回想。好像是从第一次见面——沈青瑶刚嫁进王府,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低眉顺眼地给她敬茶。那时她只觉得这女人装模作样,一副温婉模样,内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后来恨意一点点堆积。下毒被识破,构陷被反杀,争夺主母之位失败,修炼巫蛊又被压制……每一次交手,她都输。输得彻底,输得难看,输到最后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月光又挪了一寸,照到了她的脚踝。脚踝很细,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上布满深紫色的淤痕——是蛊虫反噬留下的印记,像丑陋的藤蔓缠绕着肢体。

她动了动脚趾,很慢,像在确认这身体还属于自己。然后她抬起手,伸进嘴里。指尖在牙齿间摸索,触到那颗后槽牙——右边最里面那颗,牙冠已经空了,里面藏着小小的蜡丸。蜡丸封得很严实,是当年从太子那里偷来的“绝命蛊”。

只要咬碎,就结束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盘旋。有时强烈,有时微弱,但从未真正消失。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虫子,趁她不注意就爬出来,啃噬她的理智。

她一直没咬。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凭什么沈青瑶就能赢?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一切?凭什么自己就要烂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这种不甘像毒药,在她血液里流淌,让她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依然不肯轻易认输。她要活着,哪怕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也要活着。活着,就还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亮得她连自己的影子都藏不住。

亮得让她无处遁形,亮得让她看清自己这副模样——瘦骨嶙峋,面容枯槁,衣衫褴褛,像个乞丐,像个疯子。哪里还有当年苏家嫡女、战王侧妃、太子眼线的半分风采?

她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了洞的风箱——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不是伤心,是觉得荒诞:她这一辈子,到底争什么?抢什么?恨什么?

争来的,都失去了。抢来的,都成了负担。恨着的,活得比她好。

月光爬到她的膝盖上,照见膝盖上那道陈年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母亲给她上药时一边骂一边哭。母亲……那个懦弱的女人,一辈子被父亲拿捏,最后死在流放路上,连块遮尸布都没有。

苏家……那个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家族,贪腐谋逆,满门败亡。父亲斩首,兄弟流放,女眷充妓,百年望族,一朝倾覆。

太子……那个她曾经效忠的男人,用控心蛊操控她,用完了就弃如敝履,最后自身难保,被废被囚。

萧煜……那个她曾经爱过的表哥,从始至终没正眼看过她,心里只有沈青瑶。

还有沈青瑶。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今是影阁之主,是靖安王案的昭雪者,是大靖暗权的掌控者。而她苏婉柔,是阶下囚,是毒妇,是笑话。

月光又爬了一寸,照到了她的手。那只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用凤仙花染得鲜红,戴满金玉戒指。如今指甲灰白,边缘开裂,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枯树的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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