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拭目以待(下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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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扔给周玄安,
“你去城东骡马市找老叫花子,让他的人帮忙找找。骡马市的人手熟,干这个比咱们利索。”
周玄安接过铜钱,犹豫了一下:
“严老,那您今晚……”
“我?”
严云起重新坐回椅子里,把茶盏端起来,这回真喝了一口,苦得他龇了龇牙,
“我在这儿再坐会儿。雪下这么大,走什么走。”
周玄安应了声“是”,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殿门合拢的刹那,严云起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一下子塌了。
他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那张丑图,摊在案上,又取了一支秃笔,一张新纸,对着图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画到那个歪歪扭扭的“渊”字时,他手腕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成一个黑团。
“等我回来。”他盯着那个黑团,嗓子眼发紧,
“谁等我?我又是谁?”
三十年前那三天,他到底忘了什么?
窗外风雪更大了。
主殿的铜铃响得一声比一声急,严云起把画到一半的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半边脸。火光里他眼角那几条皱纹深得能藏住雪,颧骨上的老人斑被映得发亮。他站起来,把青绿长袍的带子重新系紧,从墙上摘下那柄锈短剑别在腰里,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他得去城南黑石滩亲自看一眼。有些事,等不到明天。
雪花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把他眉毛染白了。严云起踩着积雪往山下走,脚底咯吱咯吱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住,扭头朝主殿方向望了一眼——殿顶的铜铃还在疯响,可铃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脚印,从殿后的悬崖那边翻上来的,又原路返回去了。
脚印很浅,几乎被雪填平了,但严云起一眼认出那是踏雪无痕的功夫,至少得元婴往上才使得出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嘴角抽了抽:“行啊,都摸到老夫房顶上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直起腰,冲着漫天大雪喊了一嗓子:
“既然来了,出来聊两句呗?躲躲藏藏的,多没意思!”
风把他的话卷走了,没人应声。只有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像在笑话谁。
严云起哼了一声,扭头继续往山下走。走两步又停下,从怀里摸出那张丑图,借着雪光又看了一眼。这回他看清楚了——图背面“等我回来”四个字底下,其实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洇开的墨迹盖了大半,他一直没认出来。此刻雪光斜着打上去,那行字忽然显了形,歪歪扭扭写着:
“别信师父。”
严云起盯着那四个字,脚底下的雪被他的靴底踩化了一圈,黑乎乎的水渗进石缝里。他慢慢把图折好,塞回怀里,按了按。
“得,”他嘟囔了一句,“这回热闹了。”
雪还在下,铺天盖地,把天衍城捂得严严实实。城东散修集市里,三个“游方郎中”被人塞着嘴捆在药铺后院的柴房里,正扭着身子想够到彼此身上的绳结;城西茶馆二楼,六个护卫趴在窗边嗑瓜子,浑然不知对街屋顶上蹲着个黑影;城南黑石滩的几顶帐篷里,有人正对着一面铜镜往脸上贴第二张面皮,镜子里映出的嘴角是往左歪的。
而天衍城主严云起,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城南走,腰里别着锈短剑,怀里揣着丑图,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歪调子,翻来覆去就一句词:
“等我回来——别信师父——等我回来——”
调子跑得没边没沿,跟他那手狗爬字一样,难听得很有辨识度。
雪落在他肩头,一层又一层。他裹紧青绿长袍,走得头也不回。
……………………………………………
“严老!!严老!!!”
夏泫之的嗓音穿透风雪,像一柄薄刃划开锦缎,尖利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身形极快,青白色的水纹长袍在雪幕中拖出一道残影,脚尖点过积雪覆盖的崖壁凸石,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身后三丈处,一个修长的身影紧追不舍,正是他的第十弟子云涧,踏着风雪,剑身与雪面平行飞旋,搅起的雪沫子翻翻滚滚,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尾迹。
夏泫之没空回头看云涧跟没跟上。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云崖半腰那块凸出的石台上,石台边缘探出一截青绿色的衣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底下压着个人,面朝下趴着,脸埋在雪里,双手摊开呈一个大字,腰里别着的那柄锈短剑都甩到一边去了,剑鞘插进石缝里翘着,活像哪个人手插了根铁签子。
“师父!那是不是——”
云涧气喘吁吁地喊,话没说完就吃了一嘴雪沫子,呛得直咳。
“是天衍城的严云起。”夏泫之的声音沉下来,眉心拧了个疙瘩。
她一个纵跃落到石台上,靴底踩得积雪咯吱一响,蹲身去探严云起的颈脉。手指刚贴上去,他眉毛就挑了一下——脉象稳得很,不仅稳,还带着一股厚实的暖意,分明是渡劫境修士体内真元自行护主的征兆。
这老头,昏得舒坦着呢。
云涧随后赶到,收剑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蹲到师父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严老?天衍城的严老?他怎么躺这儿了?师父您方才说这云崖上可能有南疆人留下的蛊阵痕迹,咱们才绕路上来看看,他该不会是中了——”
“住嘴。”
夏泫之头也不抬地打断他,伸手把严云起翻了个面。
老头脸上糊了厚厚一层雪,眉毛胡子全白了,颧骨上那颗老人斑被雪衬得分外醒目。夏泫之拿袖子去擦他脸上的雪,擦了两把,老头鼻子皱了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严云起猛地睁开眼,灰蒙蒙的眼珠子里还带着刚醒的懵怔,瞳仁里映出漫天雪片和两张凑得极近的人脸。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方才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紫黑色的天、软绵绵的苔藓、远处喊他名字的声音,还有一句“别信师父”——全像被风吹散的烟,抓不住了。
“我这是在哪里?”
他嗓子哑得厉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掌在石台上按滑了一下,又跌回去。云涧赶紧伸手扶他肩膀,被他下意识一甩袖挡开,那一下甩得干脆利落,哪像个刚醒的人。
“严老当心。”
夏泫之没急着扶,蹲在旁边保持着一臂距离,说话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
此刻她右手拢在袖中,拇指拨着一串碧水珠,珠子碰出极轻的脆响,在风雪里几乎听不见,但严云起耳朵动了动,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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