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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雪夜奔亡绝境逢,算尽天机一线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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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人?流落至此?”黑甲骑士上下打量着陆明笙,目光在他湿透、破烂、沾满泥雪的衣衫,以及怀中紧紧抱着的、用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冰天雪地,塞外荒野,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生该来的地方。看你这样子,像是逃难的?被仇家追杀?还是惹了官司?”

陆明笙心中一凛。此人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自己不是普通人,而且处境不妙。他不敢轻易透露实情,尤其是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含糊道:“确是……遭遇变故,不得已流亡至此。敢问壮士,此地是何处?离古北口有多远?”

“古北口?”黑甲骑士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一闪,“你从古北口来?那里出事了?我傍晚时分,看到古北口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隐隐,可是有变?”

陆明笙心中更是警惕。此人竟对古北口的动向如此关注?他究竟是什么人?

见陆明笙迟疑不语,黑甲骑士哼了一声,也不追问,翻身下马。他身材果然高大,比陆明笙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陆明笙完全笼罩。他将铁枪随手插在雪地上,动作随意,但那铁枪入地近尺,稳稳矗立,显示出惊人的膂力。

“某家姓马,单名一个‘芳’字。”黑甲骑士走到灶坑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旁若无人地烤着火,目光却依旧犀利地打量着陆明笙,“看你冻得不轻,又饿了吧?某家这里还有点干粮,分你一些。”

说着,他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黑乎乎的饼子,扔给陆明笙一个。陆明笙接过,入手冰冷坚硬,像是掺了麸皮的粗粮饼,但对于饥肠辘辘的他来说,无异于珍馐美味。他也顾不上客气,道了声谢,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饼子很硬,也很粗糙,刮得嗓子疼,但他吃得极快,仿佛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马芳自己也拿了一个饼子,就着雪水,大口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明笙,尤其是他怀中的那个布包。

“你怀里抱的什么?宝贝似的。”马芳看似随意地问道。

陆明笙动作一顿,含糊道:“是……是家传之物,不慎遗落,侥幸寻回。”

“家传之物?”马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某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宝贝。你那个布包的形状……倒像是……账本?还是书信?”

陆明笙心中剧震,几乎要跳起来。此人好毒的眼力!他强作镇定,道:“壮士说笑了,只是些……寻常书本罢了。”

“寻常书本?”马芳忽然笑了,笑容让他脸上的刀疤更加狰狞,“在这冰天雪地、塞外荒野,被狼群围着,还死死抱着一本‘寻常书本’?陆书生,你不老实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到陆明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某家若没猜错,你从古北口逃出来,身上带着的,恐怕不是寻常书本,而是要命的东西吧?能让蓟辽总督杨博那老贼,不惜亲自出关追杀的,除了郭登那莽夫,也就是你了。那些账本,还有那枚象牙印章,在你身上,对不对?”

陆明笙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背靠残墙,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怀中的布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到底是何人?!”

马芳看着陆明笙惊骇欲绝的样子,眼中的锐利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些许感慨和追忆的神色。他缓缓道:“某家刚才说了,姓马,名芳。宣府马芳,听说过吗?”

宣府马芳?!陆明笙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他当然听说过!马芳,宣府镇游击将军,出身贫寒,少年从军,勇冠三军,屡立战功,尤善骑射,有“马鹞子”之称,是边军中赫赫有名的悍将!只是此人性格刚直,桀骜不驯,与上官多有不和,传闻几年前因得罪了朝中某位大佬,被寻了个由头,夺了官职,下了大狱,后来据说越狱潜逃,不知所踪。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杨博极为不满,称之为“老贼”!

“你……你是马芳将军?”陆明笙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粗豪、如同野人般的巨汉,实在难以将他与传闻中那位勇猛善战、但也脾气火爆的宣府游击将军联系起来。但他刚才展现的身手、气势,以及对杨博的称呼,又让他不得不信。

“将军?”马芳自嘲地笑了笑,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早不是什么将军了,一个朝廷钦犯,亡命徒罢了。倒是你,陆主事,陆明笙,顾青天手下的能吏,带着于慎行、周忱他们用命换来的账本,从保定府一路逃到古北口,又差点死在郭登那莽夫手里,最后竟然能从杨博和沈炼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还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塞外,生火取暖,吓退狼群……嘿嘿,某家倒是小看你了。”

他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连自己的身份,顾璘、于慎行、周忱,以及账本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陆明笙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这个马芳,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马将军……你为何在此?又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陆明笙警惕地问,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中,握住了那颗铁珠。虽然明知不敌,但若对方心怀叵测,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马芳似乎看出了陆明笙的戒备,摆摆手,重新坐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他粗犷而沧桑的脸。

“某家为何在此?”马芳看着跳跃的火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仇恨,“某家是被杨博那老贼,还有朝中那些阉党狗贼,逼到这一步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三年前,某家还是宣府游击,麾下三千儿郎,戍守边关,浴血杀敌!可那杨博,为了侵吞军饷,克扣我部粮草器械,致使我部将士,寒冬腊月,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某家气不过,上书兵部,弹劾杨博贪墨。结果如何?奏折石沉大海,某家反被杨博罗织罪名,诬陷某家‘骄纵不法,克扣军饷,意图谋反’!朝廷派来的钦差,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某家锁拿下狱!”

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某家在诏狱里,受尽酷刑,他们想让某家认罪,想逼某家咬出其他不服杨博的边将!某家宁死不从!后来,是军中几位生死兄弟,冒死将某家从诏狱中救出。某家不得不隐姓埋名,亡命天涯。这脸上的疤,就是在诏狱里留下的!”

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继续道:“某家逃出来后,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雪恨,揭穿杨博那老贼的真面目!但杨博势大,在朝中有王岳、张璁等人撑腰,在边关党羽众多,某家一个钦犯,能奈他何?直到几个月前,某家偶然得到消息,说原户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顾璘,奉旨巡边,在查边镇粮饷亏空案,似乎查到了杨博头上。某家心中燃起希望,一直在暗中关注。后来听说顾青天在保定府遇害,某家就知道,定是杨博那老贼杀人灭口!再后来,又听说顾青天手下有人带着账本逃了出来,一路被东厂和杨博的人追杀。某家便一直在暗中留意,想找到这个人,拿到账本,作为扳倒杨博的证据!”

他看向陆明笙,目光灼灼:“某家一路追踪,从保定府到京师,又从京师跟到古北口。在古北口外,某家发现了杨博和鞑子交易的痕迹,也发现了鹰嘴崖的秘密。本想趁机潜入,拿到证据,却晚了一步,被郭登那莽夫抢了先。后来,古北口内乱,郭登被擒又逃脱,杨博亲自出关追杀。某家本不想插手,但看到郭登那莽夫虽然鲁莽,却也是条汉子,不忍看他死于杨博之手,便出手救了他一次。没想到,还是没救下来,他自己又杀回去了,真是……莽夫一个!”

陆明笙听得心潮起伏。原来马芳竟有如此遭遇!他竟是因弹劾杨博而被陷害的边将!他与杨博有血海深仇!而且,他一直在暗中追查杨博,甚至知道鹰嘴崖的秘密!他救郭登,并非偶然,而是有意为之!

“马将军……”陆明笙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相信顾大人,相信那些账本?”

“信!为何不信?”马芳斩钉截铁地道,“杨博那老贼,贪墨边饷,走私军械,构陷忠良,某家亲身经历,岂能有假?顾青天清名在外,他查出的东西,某家信!只是苦于没有真凭实据,扳不到他!如今,你带着账本逃了出来,这就是铁证!某家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今天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陆明笙面前,伸出大手:“陆主事,把账本给某家看看!某家要亲眼看看,杨博那老贼,到底贪了多少,害死了多少边军弟兄!”

陆明笙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仇恨和渴望,心中犹豫。马芳的遭遇令人同情,他的话语也情真意切,但事关重大,证据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见陆明笙迟疑,马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化为理解。他收回手,沉声道:“你信不过某家,也是应当。毕竟,某家如今是朝廷钦犯,亡命之徒。但某家可以对你起誓,某家马芳,若对顾青天留下的证据有半分觊觎,或是有半点不利于扳倒杨博、为边军弟兄申冤的念头,必叫某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誓言,斩钉截铁,带着边军汉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狠劲和真诚。

陆明笙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但直觉,以及马芳刚才出手相救、坦言相告的举动,又让他觉得,此人或许真的可以信任。而且,他如今孤身一人,身处塞外绝境,前有狼(杨博追兵),后有虎(未知的险境),若无人相助,别说将证据送出去,自己能否活下去都是问题。马芳武功高强,熟悉边关地形,又对杨博恨之入骨,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能的盟友。

“马将军……”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誊录的账册、几封关键信件,以及那枚象牙印章。“证据在此,请将军过目。原件,还在鹰嘴崖洞窟之中,由郭将军的部下看守。”

马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接过油纸包,就着火光,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他识字不多,但账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信件中那些赤裸裸的勾结和分赃话语,以及那枚象征着顶级权贵的象牙私章,依旧让他看得目眦欲裂,浑身颤抖。

“好!好!好!”马芳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狂喜,“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杨博!王岳!张璁!严世蕃!你们这帮喝兵血、吃人肉的国贼!终于让某家抓到把柄了!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无尽的悲怆和愤怒,震得残墙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笑罢,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重新包好,递还给陆明笙,郑重道:“陆主事,此物关乎无数边军弟兄的冤屈,关乎大明江山社稷,你保管好!某家拼了这条命,也要护送你,将这些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

“该送的地方?”陆明笙接过证据,重新贴身藏好,疑惑道,“马将军,如今杨博封锁边关,京师有王岳、张璁等人把持朝政,我们该将证据送往何处?谁能为我们做主?”

马芳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沉声道:“京师,我们是去不得了。王岳、张璁一手遮天,东厂、锦衣卫遍布耳目,我们带着证据进京,无异于羊入虎口。就算侥幸送到某位清流官员手中,恐怕也到不了皇上面前,就会被他们截下,销毁,然后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们去哪里?”陆明笙的心沉了下去。连京师都去不得,天下之大,还有何处能容身,能申冤?

马芳看着他,缓缓吐出了三个字:

“宣府镇。”

“宣府?”陆明笙一愣。

“对,宣府镇。”马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宣府总兵周尚文,是某家的老上司,也是某家最敬重的人!他为人刚正不阿,爱兵如子,在边军中威望极高,与杨博素来不和,多次上书弹劾杨博贪墨,只是苦无实据,又被朝中阉党打压。若是我们将这些证据交给他,以周总兵的性情和威望,必定会联合其他边镇将领,联名上奏,甚至……不惜兵谏,也要将杨博等人的罪行,大白于天下,直达天听!”

兵谏?!陆明笙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形同谋反的大罪!但转念一想,如今朝纲败坏,阉党横行,清流被压,边军苦不堪言,或许,也只有周尚文这样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边帅,才有可能冲破重重阻碍,将证据呈递御前。只是,此举风险太大,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周总兵……会信我们吗?会为了这些证据,冒如此大的风险吗?”陆明笙迟疑道。

“会!”马芳斩钉截铁,“周总兵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早就对杨博等人恨之入骨,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被朝廷掣肘。如今铁证在此,他绝不会坐视不理!而且,宣府镇是某家的根基,某家虽被罢官,但在军中还有不少生死弟兄。有他们相助,我们或许能避开杨博的耳目,潜入宣府,见到周总兵!”

他看着陆明笙,目光灼灼:“陆主事,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能为顾青天、为于大人、周大人、李院判,为郭登,为所有死难的忠良,为边关无数冤死的将士,申冤雪恨的机会!你敢不敢,随某家走这一遭?”

陆明笙迎着马芳的目光,看到了他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深藏的悲愤。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回京师是死路,留在塞外是死路,去宣府,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线为所有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的希望。

他紧紧握住怀中的算盘和证据,挺直了几乎要被风雪压垮的脊梁,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敢!陆明笙,愿随马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马芳重重一拍陆明笙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但眼中却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是条汉子!事不宜迟,杨博那老贼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四处搜捕。我们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向北,绕过杨博的防区,然后折向西,进入宣府地界!”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你先休息片刻,某家去将马匹牵到避风处,喂些草料。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残墙,去牵他那匹神骏的黑马。

陆明笙重新坐回火堆旁,感受着火焰的温暖,心中却波澜起伏。宣府镇,周尚文,兵谏……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凶险万分。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了马芳这个强大的助力,有了明确的目标,希望的微光,似乎再次穿透了绝望的阴霾,照亮了前路。

他再次拿出那块玉片,就着火光,仔细查看地图上那个最终的目的地——宣府镇。玉片上,宣府镇的标记旁边,除了那个特殊的符号,似乎还有几个极其微小的、之前被忽略的字迹。他凑近仔细辨认,那似乎是四个小字:

“算尽天机”。

算尽天机?陆明笙心中一动。难道祖父留下的线索,最终指向宣府?而这“算尽天机”,又是什么意思?是暗示算盘中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还是指这次扳倒杨博等人的行动,需要“算尽天机”?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疑问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到达宣府,见到周尚文。他将玉片和算盘仔细收好,靠在温暖的灶坑边,闭上眼睛,抓紧这宝贵的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他将和马芳一起,踏上前往宣府的、更加艰险的征途。

风雪依旧,黑夜漫长。但残墙之内,火光跳跃,两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沉重使命的男人,短暂地休憩着,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残酷的逃亡和搏杀,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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