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账册中的致命“疏漏”与砖窑深处的血色较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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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与吴郎中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暗中查访,结合那截军弩弦和贺阎王靴底的朱砂碎屑,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了蓟州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兼营丧葬用品和冥器制作的“陈记纸扎铺”。这家纸扎铺,明面上卖纸人纸马、香烛元宝,暗地里,却为城西的驻军修缮、保养军械,尤其是弓弩。那截断裂的旧弩弦,经城中老匠人辨认,其材质、工艺,与“陈记纸扎铺”后巷一个瘸腿老铜匠(实则是退隐的军器监老匠人)私下接活的风格极为相似。
而贺阎王靴底的朱砂碎屑,经过比对,与“陈记纸扎铺”后院研磨、调配祭祀用朱砂颜料的作坊里残留的朱砂,成分完全一致。更重要的是,吴郎中带人暗中查访时,有邻居隐约记得,在贺阎王失踪前后那几天,曾看到有陌生面孔、带着兵器的人,在“陈记纸扎铺”附近出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家看似普通的纸扎铺。陈平当机立断,决定连夜突袭,抓人审讯。
然而,就在陈平调集可靠人手,准备行动的当晚,意外发生了。
负责监视“陈记纸扎铺”的一名暗哨,在子夜时分,发出了紧急信号——纸扎铺内,有异常动静!
陈平立刻带人赶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只见纸扎铺的后院作坊里,一片狼藉。那个瘸腿的老铜匠,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然气绝。而纸扎铺的老板——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则被一根麻绳勒死在房梁上,双眼圆睁,充满了惊恐。
现场有打斗的痕迹,但很轻微。凶手显然是一击致命,而且目标明确——灭口。
“搜!”陈平脸色铁青,低吼。
护卫们立刻散开,仔细搜查。很快,在作坊角落一个隐藏的地砖下,发现了一个小木箱。木箱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小捆与现场发现的那截断裂弩弦同批次、同工艺的备用弩弦;几块沾染了朱砂颜料的抹布;几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日期和数字的密信;以及,一块黑铁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只踏火而行的狰狞狴犴,背面,则是一个小篆的“厂”字。
东厂令牌!
陈平拿起那块冰冷的令牌,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寒意。东厂!果然是东厂!杀害贺阎王,灭口纸扎铺知情人的,竟然是东厂的人!或者说,是持有东厂令牌的人!
这令牌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东厂督主王岳,不仅与刘瑾的贪墨案有牵连(那张“收条”),更直接参与了杀人灭口,企图掐断线索!这是何等骇人听闻!
可如果是假的呢?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东厂?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伪造东厂令牌?又能如此精准地找到“陈记纸扎铺”这个关键节点,并赶在陈平动手前杀人灭口?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预示着,一场更加血腥、更加残酷的较量,已经拉开了序幕。而钦差行辕,乃至陆明笙他们这些“查账”的人,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帝国最高权力阴影下的生死漩涡中心。
“立刻封锁现场!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将令牌、密信等物,立刻秘密送交顾大人!还有,”陈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中闪过决绝的寒光,“立刻派人,去荒废砖窑!查看我们密藏的证据,是否安全!”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东厂(或冒充东厂的人)既然能精准找到“陈记纸扎铺”灭口,那么,他们密藏原始证据的荒废砖窑,恐怕也……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荒滩营地。当顾怀舟、陆明笙、李崇山等人看到那块冰冷的东厂令牌,以及纸扎铺凶案的简报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立刻去砖窑!”顾怀舟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他亲自点起陈平手下最精锐的二十名护卫,由陈平带队,陆明笙随行(因他知道具体藏匿地点),连夜出营,直奔砖窑。
为防打草惊蛇,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徒步急行。冬夜的荒原,寒风如刀,积雪没踝。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中沉默疾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碎冰碴的咯吱声。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那片位于荒滩深处的废弃砖窑。夜色中,砖窑巨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而狰狞。
陈平打了个手势,护卫们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了砖窑,弩箭上弦,刀剑出鞘,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
陆明笙凭着记忆,带着陈平和两名护卫,摸索到砖窑背风处一个隐蔽的、被枯草和碎石掩盖的洞口。这里是他亲自选定的藏匿地点之一,里面埋藏着包括地窖核心暗语账册、胡全原始口供、东厂“收条”鉴定记录在内的,最致命的那部分证据。
洞口掩盖的枯草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陆明笙心中一沉。
陈平示意护卫警戒,自己拔刀在手,率先弯腰钻入低矮的洞口。陆明笙和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洞口内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甬道,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气味。手擎的火把光芒跳动,照亮前方。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用来堆放废砖的窑室。
窑室内,一片狼藉。他们用来掩盖证据的废砖被掀开,露出的油布和锡盒碎片——正是他们用来包裹证据的容器!
证据,不见了!
“混账!”陈平低吼一声,眼睛瞬间充血。他扑到坑边,徒手扒开松软的泥土,然而,除了破碎的油布和锡盒,空空如也。所有密藏的证据,不翼而飞!
陆明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东厂,或者别的什么人,抢在了他们前面,盗走了足以致命的证据!
“搜!看看有没有留下痕迹!”陈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
护卫们立刻在窑室内外仔细搜索。很快,一名护卫在洞口附近的泥土中,发现了一小片被扯碎的黑色布料,布料边缘,似乎有深色的污渍。
陈平接过布料,凑到火把下仔细查看。布料质地坚韧,是上等的劲装面料,黑色的。而那块污渍,在火光下呈现暗红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血!新鲜的血迹!
几乎同时,另一名护卫在窑室深处的墙角,发现了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以及几个模糊的、带血的脚印,脚印很小,不像成年男子。
“有人受伤了,而且可能刚离开不久!”陈平眼中精光一闪,“追!血迹和脚印!”
众人立刻循着血迹和脚印,冲出砖窑。血迹和脚印在砖窑外的雪地上断断续续,指向荒滩更深处一片枯死的芦苇荡。
陈平一马当先,冲入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作响,积雪覆盖下,视线极差。众人屏息凝神,循着偶尔出现的血迹和踩倒的芦苇,向前追踪。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以及物体倒地的闷响。
“在那边!”陈平低喝,率先扑了过去。
火把的光芒划破黑暗,照亮了芦苇荡深处一小片空地。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雪地里,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沾满泥土的扁平方形物体。正是他们盛放证据的锡盒!而那人身下,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气息奄奄。
听到动静,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污泥和血渍、但依稀可辨的、年轻而惊恐的脸——竟然是个半大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
“别……别杀我……东西……东西我还给你们……”孩子看到陈平等人手中的刀剑,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将怀里的锡盒抱得更紧。
陈平愣住了。陆明笙也愣住了。偷走证据的,不是他们预想中的东厂番子或职业杀手,竟然是个孩子?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这盒子里的东西呢?”陈平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同时示意护卫警戒四周。
“我……我叫小栓子……是……是城西‘陈记纸扎铺’陈老板的……学徒……”孩子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句,都痛苦地抽搐一下,显然伤得不轻,“师父……师父傍晚时,把这个盒子给我,说……说如果晚上有穿黑衣服的凶人来铺子,就让我带着盒子,从后门狗洞跑,一直往砖窑这边跑……他说……说只要把盒子藏好,或者交给……交给穿官服、不是黑衣的官爷,就……就给我十两银子,救我娘的病……”
“陈记纸扎铺?!”陈平和陆明笙对视一眼,心中震撼。竟然是纸扎铺老板的学徒!陈老板在遇害前,竟然早有预感,安排了后手!他将这致命的证据,交给了这个小学徒,让他逃出来,交给“穿官服、不是黑衣的官爷”!
“然后呢?你怎么受伤的?盒子里的东西呢?”陆明笙急问。
“我……我按师父说的,躲在铺子后院的柴堆里……后来,果然来了好几个穿黑衣服、拿刀的人,凶得很……他们……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和师父吵了起来,后来……后来我就听到师父的惨叫……”小栓子眼中露出巨大的恐惧,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我……我吓坏了,就从狗洞爬出来,拼命往砖窑跑……半路上,好像……好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摔倒了,盒子也掉了……我爬起来,捡了盒子继续跑……到了砖窑,我把盒子埋好,刚想躲起来,就……就看到又来了几个黑衣服的人,他们在砖窑里翻找……我躲在暗处,不敢出声……后来,他们好像找到了埋盒子的地方,挖了出来……我……我急了,趁他们不备,冲出去抢了盒子就跑……他们追我,用弩箭射我……我背上中了一箭……跑不动了,就躲到这里……把盒子……藏在怀里……”
小栓子说着,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他背上,果然插着一支短小的弩箭,箭杆已被折断,但箭头深陷肉中,鲜血不断渗出,将破烂的羊皮袄浸透。
“黑衣凶人……弩箭……”陈平脸色铁青。果然是同一伙人!先灭口纸扎铺陈老板和铜匠,又追到这里抢夺证据!而且,他们也用了弩!
陆明笙急忙上前,检查小栓子的伤势,同时看向他怀里的锡盒。盒子被油布包裹着,但油布已经被撕开一角,露出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些破碎的纸张边缘!
“盒子里的东西呢?!”陆明笙急问。
“我……我不知道……我抢到盒子时,就是空的……可能……可能被那些黑衣人拿走了……”小栓子气若游丝,“官爷……救救我娘……在城西柳条胡同……最里面那家……她病得很重……师父答应给我十两银子……救她……”
话音未落,小栓子头一歪,昏死过去。
“快!救人!”陈平吼道,一名略通医术的护卫立刻上前,检查伤口,做紧急处理。
陆明笙则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空荡荡的锡盒。盒子内侧,靠近底部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匆忙间撬过。他猛地想起,在埋藏证据时,为了确保安全,他将最关键的那几页暗语账册、胡全关于曹公公和王岳的原始口供笔录,以及东厂“收条”的鉴定记录,用油纸包好,塞进了锡盒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这个夹层,外表与盒子一体,除非知道机关,或者将盒子彻底破坏,否则很难发现。
难道……那些黑衣人拿走了盒子里的“证据”(其实是他们准备的、不太关键的副本),却没有发现这个夹层?而小栓子抢到盒子时,夹层里的东西,是否还在?
陆明笙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空盒子,沿着那道划痕的边缘,用力一抠——“咔哒”一声轻响,一块薄薄的、与盒子底部颜色完全相同的木板,被撬开了一个缝隙。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探入缝隙,慢慢往外抠……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厚的油纸包,被他慢慢抽了出来。
油纸包入手沉重。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借着火光看去——里面,正是那本地窖核心暗语账册最关键几页的摹本、胡全关于曹公公和王岳的原始口供笔录,以及那张要命的、落款“提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王岳”的“收条”鉴定记录!
最重要的证据,还在!黑衣人拿走的,只是放在上面的、那些相对次要的副本!
陆明笙只觉得浑身虚脱,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紧紧攥着油纸包,如同攥着救命稻草,也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陈平也看到了油纸包里的东西,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证据虽然保住了一部分,但纸扎铺被灭口,小栓子重伤,黑衣人身份不明但极可能就是东厂(至少持有东厂令牌),而他们密藏证据的地点已经暴露……这意味着,他们与暗处敌人的较量,已经从暗流涌动,彻底摆上了台面,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正面冲突。
“立刻带这孩子回营救治!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他是重要人证!”陈平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立刻撤回!陆主事,这些东西,你贴身藏好,绝不能再有闪失!”
陆明笙重重点头,将油纸包仔细塞入怀中贴身暗袋。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小栓子,又看了一眼手中空空如也的锡盒,以及远处黑暗中如同巨兽蛰伏的废弃砖窑。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雪,即将来临。而他们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将是这场风暴中,最微弱,也最致命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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