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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周河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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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河镇在清溪县的最西边,从县城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路不算难走,但弯多,有一段沿着河道走,河水不大,河床裸露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发白。

陈志远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他没有提前通知镇长,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步行往镇里走。镇上的街道不宽,两边的铺面开着一半,有一家五金店的卷闸门只拉起来一半,门口坐着个老汉在修一把旧锄头。陈志远走过去问了一句:“大叔,镇政府在前面吗?”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边那栋白楼就是。”老汉头也没抬。

陈志远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他看见右侧有一条岔路,路面上铺着碎石,比主路窄一些,通向远处一片平缓的坡地。他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岔路两侧的坡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棚舍的钢架结构——有的已经立起来了,有的还躺在地上,铁锈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暗红。他沿着岔路走了进去,路面两侧长满了草,草丛里露出半截的水泥基座。走到最近的一个棚架前,他停下来打量了一下。钢架已经立好了,跨度和高度都够,但上面没有覆盖薄膜,只有几根横梁孤零零地横跨在柱子上,像一副没有上弦的弓。风从架体中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薄膜残片和锈断的铁丝,有一截钢管被踩弯了,歪在草丛里,周围堆积着落叶和尘土。

棚架旁边立着一块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扶贫大棚”三个字,尖拨开脚边的野草,能看到水泥基座上有几道裂纹。他又走向下一个,检查了连接节点的锈蚀程度和焊接质量,走完了所有的棚架——一共八个,全部是空壳。没有种植痕迹,没有灌溉设备,没有值守的人,没有杂物,整个基地像是被人砌了一半就扔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沿着岔路走回主街。到了镇政府门口,他推门进去,在一楼值班室问镇长在不在。值班的人打了个电话,说镇长在三楼,让他上去。

镇长姓张,五十出头,穿着一件灰白衬衫,领口有些发皱。他看见陈志远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来:“陈县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语气还算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丝打量的味道,像是在掂量这位下来挂职的副县长到底会管多宽。

“路过周河镇,顺便看看那些大棚。”陈志远说,“在镇口看见那块地了。建了八个,都是空的。建了多久了?”

张镇长搓了搓手。“前年启动的,县里拨了三十万,镇里配套十万,准备建二十个。建了八个,后面资金跟不上了,就停了。”

“资金缺口多大?”

“还差二十五万左右。县里说等扶贫专项资金到位再补,但等了两年,一直没到位。”

陈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当初选址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水源问题?”

“考虑了。地硬,不适合灌溉,得装过滤设备。过滤设备又得加钱,当时预算里没列这一项。”

“那建好的这八个,有没有试过种东西?”

张镇长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像是被那八个空壳棚架刺了一下。“试过一季。种了辣椒,长势不好,收成不够本。农户就不愿意再试了。”陈志远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问了一句:“项目启动的时候,村民的参与度高吗?”

“不太高。刚开始报名的人不少,后来听说要自己垫一部分苗钱,就退了好几家。最后是镇里动员了几个村干部带头,才凑够第一批农户。”

“那现在呢?还有人愿意做吗?”

“愿意的也有。但是怕再亏。”张镇长抬起头,“陈县长,这个项目我也不是不想推。但钱不到位,技术也跟不上,农户又没信心。光靠镇里,推不动。”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一辆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几个空塑料桶,哐当响了一阵,又远了。

“张镇长,这个大棚项目的图纸和预算表还在不在?”

“在。档案室里有。”

“我能不能看看?”

“可以。我去拿。”张镇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陈县长,说实话,我不指望这个项目还能起死回生。但如果你能帮它找到一条路,周河镇上下都承你的情。”他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陈志远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风从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吹动了桌角一本旧台历的边角。那本台历停留在今年的四月,页脚已经卷起来了,纸边泛黄,像是翻开过很多次,又像是没有人去翻。他伸手把台历按平,纸页在他掌下平整了片刻,他收回手,台历的纸角又慢慢弹起来,保持了卷曲的弧度。他没有再去按它,在桌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着张镇长拿图纸回来。图纸拿回来了,摊在桌上,边角都已经卷了,折痕处磨得发白。他俯下身,对着图纸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尺寸标注和连接节点,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鸡鸣声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声。风偶尔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图纸的边角,他就伸手按住,让纸面重新贴平桌面,再松开手。图纸上一角,写着当初的预算数字。他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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