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施工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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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混着一点修车铺的机油味。他把自行车推出来,骑上去,往中山街的方向走。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他停下车,掏出来看。是卫平的短信:
“怎么样?”
他回了一条:“见到人了。不肯说。”
过了一会儿,卫平又发来一条:“要不要我再打听打听?”
他想了想,回:“不用。我自己来。”
回到烧烤店的时候,天快黑了。店里坐了两桌客人,都是年轻人,喝着啤酒,烤盘上的肉滋滋地响。父亲在后厨忙,油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陈志远换了围裙,去后厨帮忙。父亲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铲子,正在翻烤盘上的肉。油烟把他的脸熏得油亮亮的,额头上全是汗。
“回来了?”他没回头。
“嗯。”
“办好了?”
“没。”陈志远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油渍,“那个人不肯说。”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铲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陈志远。
“你去找马德明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您认识他?”
“认识。”父亲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当年那个工程,就是他做的。他来找过我几次,说预制板的标号不对,问我怎么办。我说按图纸来。他说按图纸来成本太高,上面批的钱不够。”
他靠在灶台上,看着地上的瓷砖。瓷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油垢。
“后来呢?”陈志远问。
“后来他就不来找我了。”父亲说,“再后来,工程完工了,验收了,钱也拨了。但拨下来的钱,跟实际花的对不上。有人说是我的问题,说我签了字,就得负责。”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确实签了字。那批料,我看着进的,看着用的。但账面上的数字,跟实际花的不一样。中间差了多少、差到哪去了,我不知道。”
“您没查?”
“查了。查到最后,查到我自己的头上。”父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账面上的缺口,在我签字的那一页。经手人是我,签字的是我。钱去哪了,我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就是我的责任。”
陈志远站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
“爸,”他说,“那不是您的责任。那笔钱被人截了,您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说,“但我说不清楚。没有证据,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光凭一张嘴,说钱被人截了,谁信?”
他转过身,拿起铲子,继续翻烤盘上的肉。
“志远,”他背对着陈志远,“你查这些事,我不拦你。但你得知道,查到最后,可能什么都查不出来。也可能查出来了,但什么都改变不了。”
陈志远没说话。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出了后厨。
店里那两桌客人走了。他开始收拾桌子——收盘子、擦桌子、扫地。做到一半的时候,父亲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了再干。”他把碗放在桌上。
陈志远放下扫帚,坐下来。面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了。他想起母亲说的话——父亲做饭,什么都好,就是盐掌握不好。
他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完。汤也喝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扫地。
打烊的时候,两个人在店里坐着,谁都没说话。日光灯嗡嗡地响,照着空荡荡的桌子和椅子。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
“爸,”陈志远开口了,“马德明说,那批活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不是他定的。”
父亲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上面是谁?”陈志远问。
父亲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您没问?”
“问了。他不说。”父亲把茶杯放下,“马德明这个人,胆小。他不敢说,说明打招呼的人来头不小,他惹不起。”
陈志远坐在那里,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不知道流向哪里。
“爸,”他说,“我会查清楚的。”
父亲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别急。”他说,“慢慢来。”
陈志远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椅子归位,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出了门。
街上没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父亲锁了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陈志远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走到路口的时候,父亲忽然停下来。
“志远,”他背对着陈志远,“马德明开超市那个地方,是老车站。老车站后面有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茶馆。马德明每天下午都在那儿喝茶。”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陈志远站在路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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