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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甘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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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野下山。

丁卯要跟着,周野让他留在工地看着。

您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

关防不带?

周野把那块三界通行的关防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不带。

万一他们为难您……

带了这个,他们更要为难我。

碛西县很小。一条主街,从东门走到西门,一炷香。城墙是夯土的,被风啃出一圈豁口,豁口上头蹲着几个孩子看街。

县衙在街中间。门口两棵老榆树,树皮干裂,叶子黄了一半。

周野递了帖。

门房看了一眼,说县尊在审案,让等着。

周野就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了。

他坐了一上午。

日头从街东头挪到街中间,又从街中间挪到衙门的房檐上。二堂里断断续续传出问话的声音,隔着两进院子,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在审案。

审的是一件争水的案子。

上游的村子把渠口垫高了半尺,下游的村子一整个春天没水浇地。两村各来了十几号人,跪在堂下,你一句我一句。

本县去年判过一次。陆敬修的声音传出来,判的是垫高者拆。拆了没有?

拆了。

拆了为何又垫?

堂下没人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头开口:县尊,拆了,我们村的地就浇不上。

那下游呢?

下游……下游离河近些。

离河近也架不住你把水截了。

老头不说话了。

周野坐在石墩子上,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上游多少亩,下游多少亩,一春无水,一亩少收多少。

算完他发现,不管怎么判,总有一边的地要旱着。

因为水就那么多。

堂上的声音停了一停,接着响起来:

本县判:分时用水。单日上游,双日下游,各灌六个时辰。垫高的那半尺,拆;拆下来的土,由上游出工,替下游把渠尾挖深三尺。

有人磕头。有人还想争,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不服的,秋后来看两家的地。陆敬修说,哪家的苗齐,明年就照哪家的法子办。

周野坐在外头,听着这句,嘴角动了一下。

分时用水,谁家的苗齐明年照谁家的办。

这话说得很土,可它底下压着三样东西:有分工,有期限,有复验。

——跟三年前他在南天门画的那张排班表,是一回事。

日头挪到房檐最西头的时候,挑水的老汉又路过了,站下看了他两眼,问他要不要喝水。周野道了谢,说不用。

午时过后,门房出来叫他。

县尊见你。

陆敬修五十多岁,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他坐在案后,手里捏着周野那张帖,抬眼看了看他。

你就是天庭来的那个?

我是来修渠的。

本朝没有天庭这个衙门。陆敬修把帖放下,你要在本县地界上动土,得按本朝的章程来。

请县尊指教。

陆敬修伸出手,一条一条往下数。

一、立项。你要干什么,写清楚。

二、勘丈。地是谁的,多长多宽,量出来。

三、报州。这么大的工程本县批不了,得报州里。

四、出告示。募工要在县前张榜,本地人先得利。

五、验工。修到一半,州里要来看。

六、出甘结。修完了,本县给你出一张字,证明这活儿是真的。

六条数完,他端起茶碗。

这六条走下来,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半年。周野说。

你等得起?

等不起。

陆敬修抬眼:等不起还来?

周野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案上。

这六条,我填好了。

陆敬修愣了一下,伸手拿起来。

第一张,立项:工程名目、地点、缘由、工期、银钱出处,一项不缺。

第二张,勘丈:地亩、四至、丈量人、丈量法,量法一栏还注了一句步测三次取中。

第三张,报州呈文草稿,抬头事由落款都齐了,只等用印。

第四张,告示底稿,写明募工若干、工钱日结。

第五张,验工分段表,把二十五年切成二十五段。

第六张,甘结样式,画押的地方留着空白。

陆敬修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到第五张,他放下了茶碗。

你哪里人?

城西。

哪个城西?

就那个城西。

陆敬修没听懂,也没追问。

你填过多少表?

考了三年。周野说,笔试第一。

面试呢?

刷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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