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人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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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在接引寺住下的第三天,才把人间所带来的那点东西理清楚。
厢房在山门东侧最里头,窗对着后山的竹林。床板硬,被子潮,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他把娘塞的粽子和酱菜摆在窗台上,把《取经工程拨款明细》摊开压平,又把那道关防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三样摆在一起,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二本毕业的编外临时工,靠着两袋酱菜和一张纸,站在西天的门口。
手机在夜里亮了。
“编外亦可执牛耳,是为器不识人”
“治理点+50”“天道共鸣度+16”
你也学会安慰人了。周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亮后,他又去了挂号房。
知客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茶换热的了——前日是凉的,昨日是温的,今日是热的。周野把这三天的水温记在心里:对方在摸他的底。
周顾问今日缴人事了么?知客把簿子翻开,缴了,号就挂上了。
缴多少?
一成。
一成是多少?
知客笔尖停在纸上:照例,按核验标的物总额的一成计。
那就是四百三十万两。周野说。
知客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周野看得清楚——这一位是算过这笔账的,只是没想到对面这个人第一天就算出来了。
周顾问说笑了。知客把墨点用指腹抹开,那是三千年累计之数。
我也没说是一年。周野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摊在桌上,《取经工程审计条例》第七条:凡核验所需各方卷宗、簿册、甘结,承办机构不得以任何名目收取费用。这一条,是贵寺监寺在两年前那场共勘上点的头,灵山盖章的。
知客看着那卷文书:这是天庭的条例。
第七条底下有一行小字。周野把纸推过去一寸,经三方副署,天庭、人间、灵山,一体遵行。灵山那枚章,是你们迦叶尊者亲手盖的。
挂号房静了。
再者,周野接着说,我是天庭审计顾问,此行核的是天庭拨出去的银子。这笔银子从我天庭库里出去,走到贵寺账上,中间要抽一成人事——抽的不是灵山的钱,是我天庭的钱。这一成我先不论合不合规矩,请问:我核自家的款,还得先给看门人交一笔进门钱?
知客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把簿子合上,站起身,一揖到底:周顾问恕罪。小寺照章办……他顿了顿,把这个词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小寺照章办理便是。挂号之事,今日便可办结。
半个时辰后,周野拿到了号。
代价是他当场签了十四样承诺书:不擅入经楼、不私抄法典、不得与各院执事私谈、不得逾山门西侧的界线。十四条,条条合规,条条也在告诉他:灵山有一整套招呼客人的办法。
他签得很痛快。签完抬起头:还有第十五条么?
知客笑得眼睛都没了:周顾问真会说笑。
当天下午,第一批卷宗送到了厢房。
三册。《常住库历年收入总簿》《取经款项接引支发簿》《承办领讫甘结汇编》。
周野把油灯拨亮,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到后半夜,他停住了。
他拿两张纸对了一遍,又拿第三张看了看,然后坐直了身子。
《接引支发簿》上写着:取经第五十九难(火焰山),收领○万两,除人事一成存常住库,余转承办。
数目清楚,笔画工整。
可他翻到《承办领讫甘结汇编》,找到火焰山那一处承办者签的甘结,上面白纸黑字:实领数目,比余转承办那一栏少了整整三成。
三成哪儿去了?
周野把三册从头再核了一遍。不是一处错,是每一笔都一样——八十一个科目,三千年的拨付,每一笔都在余转承办和实际到手之间,少三成。
这三成,不在《常住库》里。《常住库》只收了人事那一成。
也不在承办者的账上。承办者没收到。
三成银子,从灵山的账上凭空蒸发了三千年。
周野把笔搁下,在纸上写了个算式:
四千三百万=人事四百三十万+承办一九二〇万+承办实落六百六十万+缺额一千二百九十万
一千二百九十万两。
三千年,从来没有人在簿子上写这个数目。
他把这张纸往灯底下推了推,指节发白。这不是漏记——一笔、两笔才是漏记。八十一个科目,笔笔都一样,那是规矩。是有人给这笔钱留了一条专用通道,走了三千年。
这不就是在手续费底下又开了一道暗门么。周野说了一句大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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