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蟠桃园的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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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调令是第三天辰时送到的。
送信的是个穿绯袍的仙官,落在南天门外的台阶上,抖开一卷金边的文书,念得字正腔圆:
奉王母法旨,借调南天门办事处见习协理周野,赴蟠桃园协理账务清查。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苏文远站在旁边,茶缸端在手里,听完皱了下眉。
你得罪谁了?
周野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刚填完的一沓排班表。他看了眼文书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了四个字:隐世高人。
这写错了。他说,我是见习协理,不是高人。
绯袍仙官抬眼瞟了他一眼,把文书卷回去。
法旨就这么写的。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王母也是这么写的。
说完驾云走了。
周野回屋,把排班表归拢好,压在砚台底下。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那页上写着一行字:南天门·首胜·三元轮值大阵。
他在底下补了一行:别飘。
然后拎上包,出来找苏文远。
老头把茶缸往台阶上一搁,空缸磕出一声闷响。
凌霄殿那封急件,他说,不是报上去就没事了。
周野想起来。第3章那夜,南天门效率暴涨的消息传到了凌霄殿。他当时只当是走个流程。
王母是真在查蟠桃园?他问。
查了三年了。苏文远说,年年查,年年亏。今年换个会填表的去,上面大概想看看,是不是账本身有问题。
他顿了顿。
你去了,只管填表。别管别人让你填什么,也别管别人不让你填什么。
周野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只管填表四个字。
蟠桃园在昆仑东麓,坐云辇半个时辰到。
云辇升空,往西走。周野靠在栏边,系统面板不知什么时候跳了出来,幽蓝的字在视野里浮着。它像是闲得发慌,顺手扫了沿途几座天庭机构:
“沿途巡检司:在编800,在岗0,冗余度100%”
“司雨曹:在编1,200,在岗2,冗余度99.83%”
“蟠桃园:数据缺失”
周野看着那行数据缺失,没说话。一个连自己产多少桃都说不清的地方,系统也懒得算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南天门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五,在天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周野一下辇就觉得不对。
门前两排蟠桃树,枝头垂得低低的,果子压弯了枝。他数了数最近的一棵,目测挂果七十上下。
门口迎他的是个圆脸仙官,锦袍玉带,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协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蟠桃园总管东方朔,往后这段时日,周协理的差使,都由在下照应。
周野点头,把云辇打发了。
他进园子第一件事,不是看账,是绕园子走了一圈。
数到第七排那棵树,他停下来,蹲下去看树根。落果十七八个,有的烂了半边,有的还算完好,就这么躺在泥里没人管。
这些不捡?他问。
东方朔笑:次果落果,天庭不计入库,捡了也是扔。
不入库,也该记一笔损耗。
周协理,这园子三百年就这么过的。
周野没说话,把落果数记在本子上。
他一路数下去,数到第二十一排,看见那片新翻的土。土是湿的,边缘还带着铲印,这两天刚动过。他蹲下,用手指戳了戳,土松得能塞进半个指节。
这儿埋的什么?
废料。东方朔脚步顿了顿,修剪下来的枝桠,就地处理了。
周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他把第二十一排,新翻土,疑写进了本子。
东方朔在后面跟着,笑意慢慢淡了。
周协理这是……
看看地界。周野说。
他边走边数。第七排那棵树,挂果五十三,地上落了十七八个,没人捡。第二十一排,树根下有新翻的土,土是湿的,八成刚埋过什么。
走到后园,他停住。
后园有一间偏房,门半掩着,里头堆着半人高的竹筐,筐里全是蟠桃,个头比前园的小一圈,表皮带青。
那是什么?他指了指。
东方朔脚步顿了半拍。
次品。品相不佳,不入册的。
不入册?
天庭规矩,进贡的蟠桃须得圆润红润,次等的就地处理,不进账。
周野没接话。他数了眼那堆筐,七筐,每筐少说四十个。
他记在心里。
正厅里,东方朔把账册搬了出来。
三摞,每摞齐胸高,用红绳捆着,封皮写着年份。最近一摞是天历三一二四到三一二六,三年。
周协理要看,尽管看。东方朔说,不瞒您,这三年的账,上头派了四拨人来查,都没查出个所以然。蟠桃这东西,天生地养,损耗难免。
周野拉开最上面一本。
第一页就一行大字:
“蟠桃园年产核定:三万枚。”
他翻到入库页。
“本年入库:三千枚。”
他手指停在两个字上,没动。
脑壳里系统面板自己跳了出来,幽蓝的字浮在视野右下角:
“检测到财务异常”
“核定年产:30,000”
“账面入库:3,000”
“损耗率:90.00%”
“天庭同类项目平均损耗:11.40%”
“判定:异常”
周野把面板关了。
他抬头看东方朔:损耗率百分之九十,是这么写的?
东方朔端茶的手稳得很。
自然损耗。蟠桃皮薄,运输折损,虫蛀,暴雨落果,年年都有。周协理头一回接触天庭产业,不熟规矩,正常。
百分之九十。
三万产三万,三万落三千。你这账上,十颗里九颗没影。
东方朔笑了笑,放茶杯。
周协理是考据出身?这等细账,向来是园中旧吏经手,我只是总管,过道手罢了。
周野没接这茬。
他在本子上写:年产3万,入库3千,差2万7。
然后写:落果未捡17×21排≈,次等不入库7筐×40≈280。
他停笔,抬头。
东方总管,我请教一事。损耗率百分之九十,在天庭,合理吗?
厅里忽然静了。
外头园子的风声,忽然显得很响。
东方朔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嘴角那块肉,僵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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