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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打包带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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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小黑……

在我为它心软的那些岁月里,我确实希望小黑能够强大自立,能选择它往后的路。

我不会因为一时的心软与私情,而左右我的布局与决策,正因如此,我才想让它拥有主宰自身宿命的权利。

我将它的命运归还,前提是小黑要有足够的勇气与毅力,承受掌控生命的重量。

纵然宿命会在日后将我们推向对立,我也不怕与它相处一室。

哪怕在未来,小黑会对我刀剑相向,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将它培养成耀眼的强者,至少在我们不得不走向极端时,它能跑掉。

可惜小黑,烂泥扶不上墙。

她又追问:“那你为什么要为它哭?”

“你是我的,一直都是。”

我低低地叹着,一声未了,一声又起,“我只是为小黑感到可惜,它命不好啊,涂山上下都不喜欢它,它的死大快人心,连我都不会再为它难过了。几百年后,我也不会记得它了。”

“只是小黑死得太不合时宜了,我还没对它产生厌恶,它就死了。”

“我有点……”想它了。

我将后半句咽下咽喉,任由那些复杂的爱恨沉落心底。

我必须逼迫自己重新成为一块冰冷无情,不知疼痛的顽石。

如此我才能保护涂山,保护姐姐。

知也为我拭泪,“这是小黑的命,你和它注定不会待太久,结局不是它死,就是你亡。”

我深知生命各有归途,世间万物终会归于尘土。

我也在慢慢学会接受失去,接受所拥有的一切终将离开的命运。

可是它的生命恰好停留在了我最为它心动的瞬间,定格成了我永远的伤疤。

况且小黑的离开也不是传统中生老病死的落幕,而是我亲手将它推向死亡,是我亲手谋划它的结局。

在这自愿献祭的赌局里,我又扮演着坏蛋的角色,卑鄙无耻,玩弄感情,而小黑却是无辜的祭品,成全了我的野心。

我对小黑的情意里,愧疚远胜过思念。

这份愧疚日复一日在心底堆积,沉甸甸地压着我,直至我喘不过气。

到最后,我连想起它、面对它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轻声问:“你想它回来吗?”

我迟疑着点头,可思绪一乱,又不自觉地摇头,“就这样吧,没什么好回来的。”

小黑的逝去,是一根扎进心里却难以拔出的细刺,深深嵌在我的神经,时时刻刻都在隐隐作痛。

我会记得它,记得这份疼痛,却不盼望它重生。

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也不会任性地养一只随时咬向我的黑狐。

我只能任由小黑在心底慢慢沉寂,一点点腐烂,成为我独自承受的回忆。

知也明明等到了渴望已久的答案,却没有释然,更没有欢喜,反倒是不理解。

知也怔怔地看着我,目光里的疑惑更浓。

她道:“为什么?你又在骗我吗?”

曾经那么强烈地、想要复活小黑的冲动,随着日子的一点点流淌,就变得不再那么尖锐,也不再那么炽热。

就连在复活小黑的路上,我并非一往无前,心在反复摇摆,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起初,我没有想过其他,只是一门心思地谋划,该用何种方式,让小黑死而复生。

慢慢的,我开始惶恐,惧怕它的回来。

倘若小黑真的回来了,却仍裹挟凤牺与涂山作对的恶意,又化作一柄刺向我们的利刃。

我又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它。

小黑是凤牺不可分割的一小部分,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们终究要成为仇敌。

我还要再杀死小黑一次吗?

这样的结局,对我对它,都太过残忍。

我道:“小黑一开始就是我钓出凤牺的鱼饵,我像养死士一样,将所有的钱财喂养它,那些日子里,我愧疚难当,才会千方百计地对它好。”

“但它死了,和我想的那样。”

“况且在我看见的未来,黑狐不是涂山的朋友,我没有任何把握能改变未来。”

当我窥见那一段未来时,曾经拼了命想要复活小黑的念头,便在那一刻,彻彻底底地消散了。

我不能再任由自己的任性,使整个涂山都悬在刀尖之上,处在摇摇欲坠的危险里。

我轻声叹息,“大恩即大仇,对我来说死掉的小黑,才是最好的小黑。”

我沉默地弯腰,拾起散落在地的纸张,又将它们拢在一处,堆叠整齐。

知也跟着蹲下,轻缓地捡起散在四处的书页,又细致地拂去纸页上沾着的浮尘。

她稍稍凑近,带着些许忐忑地试探着,“那怎么不把它的尸体带回涂山。”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已失了态,连忙压下心头的急躁,放软语气,“我是说,我有一种方法,可以保持它的尸身不腐。”

“如果你要埋葬它,我也可以帮你选一处风水宝地。”

我没有抬头,只顾着打理手中的活计。

我漫不经心地谈起,仿佛毫不在意,“我没有抢回它的尸体了。”

话刚落下,我们便不再说话,就这样沉默地并肩站着。

半晌,知也装作随意地翻弄书稿,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看向我,“你看起来很难过,我需要出去,留给你为它哭泣的空间吗?”

我怎么会看不破她的小伎俩,她的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不过是简单的试探。

倘若知也真心想要留给我独自消化情绪的空间。他便会主动起身离去,不打扰我、也不会穷追不舍地盘问。

她一贯会用假惺惺的、温柔的问句来求得我的意见,实则字字句句都包裹着强求。

我看着有选择,其实说错一句话,便是一巴掌。

我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脑中的思绪辗转,寻找着最妥帖的措辞。

见我沉默,知也伸手替我归置那些摊开的书籍与皱乱的纸页,“怎么不说话?”

我摇头,“小黑为我而死,我已经为它哭过了。以后我不会再为它哭了。”

知也装出恰到好处的心疼,轻拍着我的肩头,又柔声安抚着我,“也是,你也不必太难过。”

“它和你本就是一场错误的相遇,你们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你们就不该有交集,你和它就是高高在上富家小姐相中觊觎家产的卧底,它的死亡只是拨乱反正,是命运将你们拉回正轨。”

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安静地将所有禁书与书稿悉数归置整齐。

我扬手,一道绿光自掌心漫开,将面前整理妥当的书籍尽数裹住。

它们顺着灵力牵引,慢慢腾空,如同被风托起的细沙,轻盈地飘向袋口,绿光闪过之后,又稳稳落进储物袋里。

将最后一卷文稿收纳其中,储物袋便慢慢地收缩,变小,而后停在我的手中。

她轻吐浊气,“终于要回去了。”

我没有即刻返回涂山的打算,除去此处的禁书典籍,白玉村也在吸引我。

白玉村,名副其实的鬼村。

死亡总能在白玉村有条不紊地降临,先是一夜之间,全村人类尽数殒命,紧接着,又在某天的晚上,村里的妖怪也随之覆灭,无一幸免。

无论如何,白玉村一定留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若真的毫无秘密,怎会几次三番地被赶尽杀绝。

虽然全村惨遭灭口,空无一物,但我此次前往,或许能从鬼村里,寻到被遗漏的东西。

我摇头,“不,我要去一趟白玉村。”

她拗不过我,轻叹一声,满是妥协与无奈,最终还是抬脚迈步,选择跟在我身后。

放眼望去,白玉村空空荡荡,人与妖的气息尽数消散,只剩草木疯长,四下一片寂静与荒凉。

我与知也并肩走在荒芜的村落间,彼此的影子与草木叠在一起。

片刻之后,一股腐朽沉闷的恶臭味直呛鼻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不断深入,气味亦层层加重。

像是潮湿的霉气与幽暗角落中渐渐腐烂的气息交织缠绕,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知也蹙起眉头,连忙抬手捂住口鼻,“什么味道?怎么那么臭?”

腐臭味黏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尸臭。”

我们沉默地向前走着,不知多久,我们停在了深坑边缘,我俯身朝坑底望去。

坑底满是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蜷着,脸颊朝下埋在土里,有的摊着,空洞的眼眶凝望天空,互相相压着,血肉模糊,已分不清谁是谁。

几具尸体显露出肋骨,一根根撑着,像是被风干的伞骨,有些尸骨的皮肉已成烂泥,灰白的骨头从腐肉中慢慢露出,骨节之间仍连着干枯的筋。

那些指尖,肋骨,颧骨,一节一节地,像春天雪化时露出的石头。

光线从坑沿斜斜地照进去,落在白骨上,泛出冷冷的光。

只有花白的蛆虫在鼻孔里、嘴角边无声地蠕动,一拱一拱地钻出又缩回,像一锅慢慢翻滚的热粥,安静地,执拗地啃食着腐肉。

头顶不时有几只乌鸦振翅飞过,枯瘦的树梢上站满了漆黑的鸟影,黑羽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光。

它们安静地低头啄食着腐肉,寂静里只剩几声鸟叫,以及细碎的撕扯声。

知也仍旧蹙眉,目光落向下方,只一瞬便慌忙地移开视线,“这是白玉村,还是乱葬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有人会屠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帮畜生太过猖獗了!”

我低低叹了一声,攥住她微凉的右手,随即手指慢慢收紧,把她的右手紧紧裹在我的掌心,“走吧,这是很久之前的坑了,那些人类罪该万死。”

我没有办法同情那些死去的人类,他们之中,有太多的人本就以残害妖怪,贩卖活妖来维持生计。

翠玉鸣鸾便是受害者之一。

我若是怜悯他们的遭遇,那又有谁,会心疼我那千千万万受苦遇害的同胞?

任凭我如何拉扯,她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分毫。

我轻声道:“白玉村一共经历两次屠村,第一次是整村人类被杀,第二次是后来接管白玉村的妖怪,这些事情,姐姐们和东方月初都知道,你不妨回去问问。”

她道:“如果是姐姐们来过,那么在她们离去前应该将那些尸体埋起来才对。”

知也常年久居涂山,闭门不出,况且家中琐事繁杂,无暇顾及外界的恩恩怨怨,她不明白白玉村里藏着的罪恶,也是情理之中。

我不愿意亲口对她说出那些残酷的真相,倘若她执意弄清一切,尽可问问东方月初,或是寻找姐姐们求得答案。

我始终觉得,知也的善意与悲悯,是这乱世纷争里最珍贵的宝藏。

如果世间生灵皆能如此,这世间便不会有血流成河,更不会有累累骸骨的万人坑。

我注视着下方,泥土覆在残缺的躯体上,干结的泥垢粘在白骨缝隙,被野兽啃烂的碎布凌乱地嵌在土中,与黄土融为一体。

我道:“已经进行掩埋处理了,但是死的妖怪和人类太多,下了几场暴雨就会冲开上面的泥土,又加上天气太热,气味就会扩散,林中的飞禽走兽饿极了,就会来刨坑,只为吃些尸体饱腹。”

“对于时刻面对饥饿与死亡的猛兽,相比捕猎,这种挖坑能更轻松地获取食物。”

知也沉默着转身,走向身后的密林深处,我转眸的刹那,一块巨石轰然拔地升空,无声地浮现在我眼前。

就在那一瞬,我心中一震,不由地为她惊叹,知也的狐念之术精进如斯,今非昔比。

不过一念之间,她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巨石长久地悬于天际,纹丝不动。

我讶然,“你在做什么?要拿这块石头来砸死我吗?”

她沉默着抬手,一掌击出,拍在石上。

巨石轰然碎裂,散作漫天泥团,须臾,泥雨倾盆而下,落进坑中,也簌簌地覆盖在我的衣衫与发间,从头到尾尽数撒遍。

少顷,知也的轻叹落在风里,她不是悲伤,也不是怨愤,只是纯粹地为这些匆匆落幕的生命感到惋惜。

她道:“我只想为他们添土掩埋,给他们一个真正的归宿,得以安稳长眠。”

“其实人也好,妖也罢,生死轮回里,最看重的便是入土为安。”

“谁都不愿意死后连一身皮囊,都要被当成食物撕扯殆尽。”

我并不为她的举动而感到讶然,只是神情平淡地拍掉身上的沙粒。

我摇头道:“就算你填上了又有什么用,自然界本就是弱肉强食,野兽为了活着,为了食物,也会来在刨一次。”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也不用谁来替我收尸,我也会给它们吃的。”

呵,埋进土里又如何,这些躯壳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消散。

这些残肢断臂的尸体终究会成为天地的养料,被自然慢慢消化,被时光细细分解,被草木汲取。

野兽啃食也好、妥善安葬也罢,这一切对我来说,并无不同。

我仰头望着头顶盘旋的鸦群,听着它们一声声嘶哑的啼鸣,只是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就在这一瞬,我想起了垂暮的鲸鱼坠落深海的时刻。

一鲸落,万物生。

当鲸鱼的生命走到尽头,它庞大的身躯便沉入幽暗深海,一场壮阔而温柔的生命接力,便从此开始。

它的躯体将化作深海百年的温床,滋养着无数渺小而坚韧的生灵,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在黑暗中生生不息。

知也仍固执地抬手,又一次次震碎身前像石头般坚硬的干泥,再将碎土丢入坑中。

她道:“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罢了,她本是天性悲悯的妖怪,良善与共情早也融入了她的骨血,又怎会忍心任由他们曝尸荒野,落得无人收敛的下场。

正因如此,她才会选择收留一路被追杀,走投无路的东方月初。

其实,漫长的数百年里,前来涂山挑衅、与姐姐对峙的人与妖从未断绝,那些在冲突中受伤的人或妖,十有八九都是由知也出手救治。

可我仍静静地看着,不曾上前帮忙。

我欣赏她身上的光,也愿意静静望着那束光,可我的想法从不会因此倾斜。

一抔抔黄土落下,又将尸体重新掩埋。

我轻叹,至少头顶上徘徊不去的乌鸦,只能飞远,往别处觅食,另寻生路。

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面前,我与知也,并无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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