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静水深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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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澜没再说什么,从衣袋里把借条摸出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把那只铁皮盒拿出来——就是装着宋景康和沈淑仪照片、旧船票存根的那只盒子。他打开盒盖,把借条折好放在最底层,压在船票存根
巧英坐在床沿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说话。
宋云澜把铁盒合上放回柜子最底层,关好柜门,回过头说:“这张借条我跟我爹的船票放在一起。我爹收了一辈子你娘那张借条,我也收着你的。什么时候染坊宽裕了,你什么时候还。我不催。可你要是不还——”他笑了一下,“我就当没收到过。”
巧英看了他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在桌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巧英起来,在院子里碰到章佩瑜。章佩瑜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巧英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二太太,昨天您说的那话——我娘当年跟我爹打借条的事,以前没听您提过。”
章佩瑜低头纳了一针:“你娘不让说。她说打借条的事是她跟你爹的事,不让我们这些小辈知道。你爹倒是想说来着,每次喝了酒就翻箱子找那张借条,说‘佩瑜你看’,我说‘看了八百回了,收好’。”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你娘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佩瑜,染坊以后不管谁管,账上不能乱。账乱了人心就乱,人心乱了家就散’。”
巧英站在桂花树下听了一会儿。晨光照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叶子上的露水往下滴。她说:“二太太,这话您怎么不早跟我说?”
章佩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娘说的,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做到的事,我说了多余;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我说了也没用。昨天你自己做了,我才说的。”
巧英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章佩瑜在身后说:“借条收好了?”
“宋云澜收的。”巧英回头说。
“谁收都一样。收着就行。”章佩瑜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嘴里念叨了一句,“你爹那张借条收了一辈子。你那张——看宋云澜收几年。”
巧英在灶间门口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宋云澜初十去公司,把庆堂叫到办公室。庆堂站在桌前把账册翻开,指着“染坊设备更新”那笔款子说:“宋先生,这笔钱走的是公司账,年底分红的时候股东那边要有个说法。”
宋云澜说:“这笔钱从我的分红里扣。不算公司投资,算我个人借给染坊的。”
庆堂看了他一眼:“巧英知道吗?”
“知道。借条都打了。”宋云澜从衣袋里把借条摸出来给庆堂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借条在我这儿。”
庆堂笑了一下:“巧英这脾气,跟账房先生似的。”
“她娘当年就是这样。”宋云澜把借条揣好,“账上的事按规矩来,别让巧英为难。”
庆堂应了一声,抱着账册出去了。
当天下午巧英在染坊里把陈树生叫过来,说了添织机的事。陈树生问钱从哪来,巧英说云裳公司那边借的,打了借条按利息还。陈树生点了点头说:“该打。去年冬天配方本的事你也让我按了手印,一个道理。”
巧英说:“你倒记得清楚。”
陈树生说:“你定下的规矩,我记着比配方清楚。”
巧英笑了一下,把织机的型号和数量跟他说了。陈树生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末了问了一句:“新织机到了,放仓库东头还是西头?”
“东头。西头留着堆布。”巧英说。
陈树生应了一声走了。路过院子的时候春桃从灶间探出头来叫住他:“新长衫穿着怎么样?”陈树生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苏城蓝的长衫,袖口卷到肘弯:“合身。袖口这个卷边干活的时候利索。”春桃笑了一下缩回灶间。
晚饭后怀瑾在堂屋里坐着给念湘喂米糊。周蕴玉在旁边叠衣裳,叠到怀瑾那件旧棉袄的时候翻了一下袖口:“这件棉袄袖口磨破了。明天我找块布补一补。”怀瑾说:“不用补,还能穿。”周蕴玉说:“袖口磨破了不补,越磨越大。”怀瑾说:“那你补。”周蕴玉把棉袄放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右腿这两天怎么样?”怀瑾说:“没事。”周蕴玉说:“昨天蹲下去看念湘的时候手撑膝盖了。”怀瑾说:“那是蹲久了。”周蕴玉没再追问,把念湘从他怀里接过来:“你去歇着。我来喂。”怀瑾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凳子沿,周蕴玉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念湘往怀里拢了拢。
巧英晚上在账房里记完账,翻开备用本提笔写道:“正月初十。借条的事定下来了。宋云澜从云裳公司挪了一笔钱到染坊账上,添两台织机。我坚持打借条按利息还。他收了借条,压在铁盒最底层,跟船票存根放在一起。章佩瑜说‘你这脾气跟你娘一模一样’,还说她娘当年跟我爹打借条的事——我爹收了一辈子没要过。章佩瑜让我把借条收好,宋云澜说‘这张借条我跟我爹的船票放在一起’。庆堂那边把账目重新记了,算宋云澜个人借给染坊的,从分红里扣。陈树生对新织机的安排没有意见,说‘你定下的规矩我记着’。”写完之后她把备用本合上锁回抽屉。
窗外福伯的竹杖声笃笃笃响过去。巧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红旗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左手腕上红绳、银镯和银戒指贴在一起。她抬起手在灯下看了看——借条的事办完了,账上的事清楚了,心里踏实。她想起章佩瑜说的“你爹那张借条收了一辈子”,又想起宋云澜把借条压在船票存根来搁在膝盖上。
宋云澜推门进来:“还不睡?”
“就睡。”巧英把被子拉开。宋云澜在她旁边躺下来,过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上海出一趟差。庆堂说那边有个纺织机械的展销会,去看看新织机什么价。”
“去几天?”
“三四天。赶在正月十五之前回来。”
巧英嗯了一声。宋云澜翻了个身面朝她:“借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账清楚了就行。”巧英说。
宋云澜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我爹当年也这么跟我娘说的。”
“你爹怎么说?”
“我爹说‘账清楚了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巧英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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