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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去法国(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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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云澜说:“后来我爹生意上出了事,提前回来了。我娘没去成。她到死也没看见马赛的梧桐。”他把船票存根收回来,翻到背面摸了摸那行铅笔字,“这张票根他一直留着。从武昌带到上海,从上海带到香港,从香港带到法国,最后又带回来。他临走之前把铁盒交给我,说‘云澜,这盒子里有一张船票。等你有媳妇了,带她去一趟马赛,替我和你娘看看梧桐树。’”

巧英看着他手里那张发黄的船票存根,沉默了一会儿。仓库门口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一下一下拍在旗杆上。她开口问:“去法国要走多久?”

宋云澜说:“我爹当年走了三十七天。现在船快些,也得二十来天。来回加上在马赛住十天半个月,差不多三个月。”

巧英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三个月。染坊这边得提前安排好。”她掰着指头数,“庆堂能盯账。阿荣盯织机,老周盯染缸,这两个都是老人了,不用人操心。陈树生盯配方,不能分心。春桃盯灶间和杂事。”她顿了顿,“三个月,庆堂能撑住。”

宋云澜说:“庆堂在苏北管过账,苏城这边他也熟。我跟他交代清楚,应该没问题。”

巧英点了点头:“行。等路通了,咱们就把行程定下来。从上海走,走你爹娘当年那条航线。上海到马赛,坐法国邮船。”她看了看手里的船票存根,“这票根你收好。等咱们买新船票的时候,把这张旧票根带上。让你爹娘也走一趟。”

宋云澜把船票存根仔细折好放回衣袋:“你舍得染坊三个月?”

巧英说:“染坊又不会跑。布染好了存着,订单接了慢慢做。可你爹那张船票存了二十多年了。再不去,梧桐树都老了。”

宋云澜笑了一下:“梧桐树能活好几十年。”巧英说:“树能等,人不能等。你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咱们别等了。”宋云澜把衣袋按了按:“好。等路通了就去。”巧英说:“去。”两个人站在红旗旁边,日头照着他们,也照着仓库里的织机和布匹。

怀瑾抱着念湘从堂屋走出来。念湘醒了,睁着眼睛到处看。怀瑾把她抱到桂花树下那块“陆”字木牌前面蹲下来让念湘看木牌。蹲下去的时候右腿弯得慢了些,他伸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才蹲稳。念湘伸着小手在木牌上摸了一把。怀瑾说:“这是太爷爷刻的字。”念湘摸完了把手指头放进嘴里。怀瑾把她的小手从嘴里拿出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周蕴玉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她大了,给她讲这块砖的故事。”怀瑾说:“嗯。也给她讲武昌老宅的故事。还给她讲法国梧桐。”周蕴玉看了他一眼:“法国梧桐?”怀瑾说:“宋云澜要带巧英去法国。走他爹娘当年的路。去马赛看梧桐。”周蕴玉低头看了看念湘:“那等她大了,也带她去。”怀瑾说:“好。等她大了,带她去马赛看梧桐。”周蕴玉说:“梧桐有什么好看的。”怀瑾说:“宋云澜他娘喜欢。”周蕴玉想了想:“那我也去看看。”怀瑾说:“你去。我给你买船票。”周蕴玉笑了一下,把念湘从怀瑾怀里接过来拍了拍孩子的后背:“你先把染坊的事忙完再说。”怀瑾站起来的时候右腿又撑了一下膝盖,周蕴玉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念湘往他面前递了递:“你抱会儿。我去看看春桃那边碗洗完了没有。”怀瑾接过念湘,周蕴玉往灶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腿疼就坐着歇会儿。别硬撑。”怀瑾说:“知道了。”

夜深了众人散席。春桃在灶间收拾完碗筷,走到院子里看见陈树生还坐在桂花树下试那件新长衫。她走过去帮他整了整领口:“合身。”陈树生说:“你做的,哪能不合身。”春桃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巧英姐那天说长命锁的事——我后来想了想,她把她娘留下的银料打了两把锁,一把给念湘,一把留给咱们。”陈树生说:“嗯。”春桃说:“你当时怎么想的?”陈树生想了想:“我想的是,巧英把她娘的东西分给咱们,是把咱们当自家人。东西贵重不贵重另说,这份心贵重。”春桃低头搓了搓衣角:“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觉得……太早了。”陈树生看了她一眼:“不早。锁打好了放着,什么时候用都行。又不是明天就让你抱孩子。”春桃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谁说要抱孩子了。”陈树生笑了一下。春桃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走吧。帮我把灶间的火封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灶间走,新长衫的袖口在月光底下泛着苏城蓝的暗光。

巧英坐在账房里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十二月初八。婚期。一院子人三桌酒席。宋云澜说‘这条路从重庆走到苏城走了快十年’‘路还通着’。我把银梭放在供桌上让娘也坐一坐这一桌。宋云澜把戒指给我了——他娘留下的,他爹打给她戴的。戒指从武昌到上海到香港到法国又回到苏城。戴在手上和红绳银镯挤在一起。他还给了我一张旧船票存根,民国十四年上海到马赛。他爹当年带着他娘去法国,在马赛学纺织。后来生意出了事提前回来,他娘到死也没看见马赛的梧桐。他爹临死前把船票存根交给宋云澜,说‘等你有媳妇了,带她去一趟马赛,替我和你娘看看梧桐树’。宋云澜说等局势安稳了带我去。从上海坐船到马赛,来回三个月。我说等路通了就去。三个月染坊这边得安排好——庆堂盯账,阿荣盯织机,老周盯染缸,陈树生盯配方。周蕴玉给念湘又打了一对小银镯,一只刻兰草一只刻竹子,用上次打手镯剩的银料打的。章佩瑜说竹子的刻得秀气,张氏说跟春桃新衫上的竹叶纹能配一对。春桃散席后跟树生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说长命锁的事。树生哥说‘巧英把她娘的东西分给咱们,是把咱们当自家人’。怀瑾抱念湘去看了红豆架下的‘陆’字木牌,蹲下去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膝盖。周蕴玉让他腿疼就坐着歇会儿别硬撑。周蕴玉说‘等她大了也带她去马赛’,怀瑾说‘好’。”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红旗依旧稳稳挂着,旗面在夜风之中轻轻飘动,纯红的布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合上窗走到床沿缓缓落座。左手腕上红绳与银镯贴在一起,无名指上银戒指套在指根。三样东西都是旧的,可旧得踏实。她想起那张旧船票存根上的“上海—马赛”。马赛的梧桐树比苏城的高,叶子也厚,可绿起来是一样的绿。她忽然想,等到了马赛,她要在梧桐树下站一会儿。替宋云澜他娘站一会儿。然后买一张明信片寄回来——寄给念湘。等她大了,看看这张明信片,就知道马赛的梧桐树长什么样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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