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饭好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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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冬夜的寒意虽浓,却被老宅里升腾的暖意悄然驱散。明日便是巧英与宋云澜的婚期,整座钟家老宅从清晨起便满是喜悦与热闹。傍晚时分堂屋里的两张方桌早早便被仔细擦拭、稳稳拼接妥当——这两张方桌是特意从观前街的商铺中精心租借而来,桌面铺着一块崭新洁净的桌单。桌单出自春桃之手,是刚染好的苏城蓝,色泽匀净通透,布面四周用细密的白线细细锁边。
桌上的菜式早已备齐,满满当当八碟热菜——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鲜嫩完整的清蒸鱼、细嫩爽滑的炒鳝丝、咸香适口的盐水鸭、清鲜脆嫩的油焖笋、爽口解腻的拌荠菜、酸甜开胃的腌萝卜,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菜品皆是春桃与阿青亲手烹制,阿青主厨掌勺,春桃在旁细心打下手,二人在灶间忙碌了整整一下午。灶膛里的柴火从午后便缓缓燃烧噼啪作响,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冒泡,浓郁的饭菜香气顺着灶间的门缝徐徐飘散溢满整个院落。小念瑾满心好奇围着灶台转了一圈又一圈眼巴巴盼着开饭,被阿青拿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手背才不情愿地乖乖跑开。
宋云澜安稳坐在巧英身旁,特意换上一件新做的灰布长衫,领口的扣子系得齐整规整,袖口微微挽至肘弯。他抬手端起桌上的酒杯缓缓起身,杯中盛着温热的黄酒,酒液里细心添了姜丝。桌上众人纷纷停下动作抬眼望向他。他稳稳端起酒杯与胸口齐平:“这一杯酒我先敬我父亲。他生前时常叮嘱——商道亦是人道,做人做事先做人后做事。这份道理我始终铭记于心。”话音落下他稍稍停顿,抬手将酒杯朝着供桌的方向稳稳举了举。供桌之上端正摆放着宋景康与沈淑仪的旧时照片,照片前方两盏小巧的灯火静静燃烧。他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黄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酒杯缓缓落座。
上首位置的章佩瑜缓缓端起杯中酒轻轻抿了一小口,目光从宋云澜面庞移向供桌上的照片静静凝望片刻。陆怀瑾静静坐在周蕴玉身侧,小念湘在周蕴玉怀中安然入睡。怀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软糯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念瑾的碗中。念瑾低头认真扒着米饭大口啃食着红烧肉,嘴角沾着油渍。周蕴玉笑着拿出手帕温柔地为他擦拭干净,怀瑾又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念瑾碗里。念瑾细心挑出鱼刺放在桌角细细吃着鱼肉,很快便吃完碗中的饭菜。他放下饭碗从矮凳上跳下快步跑到摇篮旁踮起脚尖往摇篮里望了片刻,又迈着小步跑回桌边乖乖挨着巧英坐下。巧英抬手给他添上半碗热饭。
怀瑾坐得久了,右腿不自觉地往外伸了伸,又收回来。周蕴玉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好让他能把腿伸开些。怀瑾低声说了句“没事”,周蕴玉没理他,把凳子又挪开了一点。怀瑾便不再说了,把右腿往旁边伸直了些,轻轻舒了口气。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氏忽然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了看念湘。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念湘的小手从襁褓里轻轻拿出来看了看——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指甲盖粉粉的。她把小手放回去,把襁褓掖好,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章佩瑜问她:“看什么呢?”张氏说:“看手。念湘的手长得像怀瑾小时候。手指头长。”章佩瑜放下筷子也走过去看了一眼,看完了回来说:“是像。”她的目光落在念湘脖子上戴着的那把小巧的长命锁上,伸手轻轻碰了碰锁面:“戴上了。”周蕴玉说:“前天巧英姐给我,我就给念湘戴上了。晚上睡觉也戴着,没摘。”章佩瑜拿起长命锁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刻字:“陈师傅的手艺好。兰草纹刻得深。”巧英在桌边接了一句:“锁面打磨了三遍。锁绳是用周蕴玉给念湘打手镯剩下的红绳。”周蕴玉点了点头。张氏说:“戴得好。长命锁戴得越久越好。”章佩瑜把长命锁放回去,走回桌边坐下。
陈树生坐在春桃身旁,碗中的菜肴皆是春桃贴心为他夹取——一块红烧肉、一筷炒鳝丝、两片盐水鸭。他吃饭速度缓慢细细咀嚼慢慢咽下。上首的章佩瑜目光落在他碗中静静看了片刻,随即放下手中的筷子:“树生,你如今诸事安稳,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片刻。春桃的脸一下子红了,头低下去扒饭。陈树生缓缓放下手中的碗抬眼望向章佩瑜,正要开口,章佩瑜又接了一句:“我不是催你。巧英连长命锁都给你们备好了,你们自己合计合计。”陈树生愣了一下:“长命锁?”他看了巧英一眼。巧英放下筷子:“二太太,这事我还没跟他们细说呢。”章佩瑜说:“那正好,今天人齐,一起说了。”巧英说:“用我娘留下的银料打的,打了两把。一把给念湘,前天给了周蕴玉。另一把留着给树生哥和春桃将来的孩子。”春桃抬起头,脸还红着,声音很小:“巧英姐,这太贵重了。”巧英说:“不贵重。银料放着也是放着。打出来才有用。我娘要是还在,也会这么打。”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早已有了家。这不,大家都在,便是我的归处。”他抬手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圈,圈中端坐的是章佩瑜、张氏、巧英、宋云澜、怀瑾、周蕴玉、念瑾、念湘、春桃、福伯、阿青、阿贵、老周。他收回手稳稳放在膝盖之上。章佩瑜听懂了他的心意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树生的碗中,语气温和只简单说了一个“吃”字。陈树生安然端起碗细细吃完了这块肉。春桃在旁边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还是红的。
巧英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把那只铁皮盒取出来。盒子里放着云裳公司的旧印章——前几天宋云澜暂存在她这里的。她把印章拿出来走回桌边放在陈树生面前:“树生哥,这枚章是宋云澜他爹当年用过的,盖过账册、合同、船票。前几天他给我看了,让我先收着,说等你把配方本整理好了正式交给你。”她看了宋云澜一眼,“我想着明天就是婚期,今天人齐,就先给你了。”宋云澜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你管配方,我管账。章给你管,我放心。”陈树生拿起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的“云裳”两个字,又翻回来看顶上的钮——钮上刻着一只小小的狮子,狮子嘴里含着一颗活动的珠子,一转就响。他把印章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们给我?”宋云澜说:“给你就是给你。明年开春第一缸布,盖这个章。”陈树生把印章揣进衣袋里端起酒杯跟宋云澜碰了一下:“明年开春第一缸布,盖这个章。”碰完了把酒喝了。
下首位置福伯面前端端正正放着一碗蛋花汤。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热汤轻轻吹凉缓缓送入口中:“二太太,这碗汤滋味格外鲜美。”张氏温和一笑伸手将汤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觉得鲜就多喝点。别客套。”福伯笑着应下又舀起一勺慢慢喝完。阿青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春卷快步从灶间走出来把春卷稳稳放在桌上:“刚出锅的春卷,趁热吃。”小念瑾立刻伸手去抓,刚出锅的春卷滚烫烫得他在两只手里不停倒换。春桃连忙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等凉了再吃。”念瑾乖乖把春卷放回碗中。阿青的女儿坐在念瑾旁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春卷放在嘴边吹了两口热气小心咬下一小口,烫得轻嘶一声却舍不得吐掉含在口中缓缓哈气。满桌之人被这副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念瑾学着她的模样咬了一小口春卷细细嚼碎咽下,转头对阿青的女儿认真说:“这个春卷特别好吃。你快吃。”阿青的女儿乖乖点头慢慢吃完了剩下的春卷。
宋云澜重新端起酒杯朝陈树生举了举:“树生,等明年开春染缸重新启用,配方调配一事还要多倚仗你费心盯着。”陈树生放下碗端起杯中半盏黄酒与宋云澜的酒杯轻轻相碰:“放心。我会尽心盯着。”二人一同饮下杯中酒。宋云澜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鳝丝放进巧英的碗中。巧英细细吃完鳝丝缓缓端起酒杯面向满桌众人郑重举杯:“这一杯我敬在座诸位。一院子至亲齐聚于此,往后余生我们便是彼此最安稳的依靠。”说完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念瑾的碗中,又夹了一块放进阿青女儿的碗里。
怀瑾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可他一直在给周蕴玉夹菜。周蕴玉抱着念湘不方便伸手,他就把菜夹到她碗边,周蕴玉低头吃了他就再夹。周蕴玉吃了几口忽然说了一句:“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怀瑾说:“我吃着呢。”周蕴玉看了他一眼:“你碗里还是满的。”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还是满的。他笑了一下端起碗扒了两口。周蕴玉说:“这才对。”巧英坐在对面看见了这一幕没有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
吃到后半程念瑾忽然从矮凳上站起来举着筷子说了一句:“明天姆妈和宋叔叔结婚,我能不能放鞭炮?”桌上的人都笑了。宋云澜说:“能。明天给你买一挂小鞭,你放。”念瑾说:“我要放大的。”宋云澜说:“大的危险。小的。”念瑾想了想说“那放两挂小的”。宋云澜说“行”。念瑾满意地坐下来继续吃饭。阿青的女儿小声问念瑾“鞭炮响不响”,念瑾说“响。可好听了”。阿青的女儿说“那我明天捂着耳朵看”。
夜色渐深众人散席各自歇息。春桃帮着阿青收拾碗筷,端着一摞盘子走到灶间门口,忽然折回来,走到巧英身边小声说:“巧英姐,长命锁的事……谢谢你。”巧英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那一把等你和树生哥办事的时候再给。”春桃脸又红了,端着盘子快步进了灶间。巧英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继续擦桌子。
巧英独自坐在账房之中抬手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腊月初七。婚期前夜。一院子人坐了满满两桌。宋云澜举杯敬他父亲,说‘商道即人道’。章佩瑜关心树生,劝他成家,顺嘴把长命锁的事说开了——我本来想晚几天再跟他们细说,二太太在饭桌上先提了。树生说‘一院子人便是我的家’。我把云裳公司的旧印章正式给了树生——前几天宋云澜暂存在我这里,今天人齐,正好给他。树生说‘明年开春第一缸布盖这个章’。念瑾问明天能不能放鞭炮,宋云澜说给他买两挂小的。春桃散席后跟我说谢谢,我说那一把等她和树生办事的时候再给。她脸红了。”写完之后她细心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门口悬挂的红旗在灯光映照之下被夜风轻轻吹动。她静静凝望片刻抬手轻轻合上木窗缓步走到床沿缓缓落座。左手腕上红绳与银镯紧紧贴合着腕骨带着几分清清凉凉的触感。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等镯子和红绳慢慢暖热。明天初八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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