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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染坊复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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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苏城,晨风裹着几分微凉,街巷里的桂香尚未彻底散尽。历经诸多波折的钟家染坊终于迎来彻底复苏的时刻。这一日染坊迎来了最重要的开缸吉日,众人早早便守在染坊之中各自忙碌。沈师傅带着几名匠人按照苏宛卿留下的图纸重新砌好了染缸——特意将缸壁加厚三寸,增设了通蒸汽的夹层,又依图纸精准挪移排水孔的位置。沈师傅砌缸的时候把图纸摊在旁边地上,砌一层砖看一眼图,砌完了拿尺子量一遍,量完了再砌。阿荣蹲在旁边给他递砖,递一块问一句“沈师傅,这缸跟以前那个比咋样”,沈师傅说“比以前那个深两寸,厚三寸,能多染两匹布”。阿荣点了点头,递砖的手快了些。

巧英站在旁边看着沈师傅砌完最后一块砖。她蹲下来伸手在缸壁上摸了一遍——砖缝里的灰浆抹得匀,没有空鼓,缸沿的水平也找得准。她站起来对沈师傅说了一句“辛苦您了”,沈师傅摆了摆手说“你娘当年画的图,我就是照着砌,不辛苦”。他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下,站了一会儿才直起来,拿起瓦刀去收拾工具了。

匠人们收拾妥当,阿荣缓步上前伸手取下架子上的铁皮罐,小心舀出色泽浓郁的靛蓝粉兑入适量温水耐心调和成细腻的糊状缓缓倒入大缸之中。随即拿起粗壮的木棒匀速搅拌足足搅动半个时辰。缸中染液逐渐变得均匀细腻。一旁的巧英静静立在缸边凝望片刻,抬手拿起铜勺小心舀出一勺染液轻轻放在白瓷碗中,抬手举到窗边对着窗外明亮的日光细细端详——碗中染液呈现出纯正的深蓝色,迎着日光透视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暗紫光泽,浓淡恰到好处。她满意地点点头把瓷碗轻轻放回桌面,转头看向一旁的阿荣:“可以下布了。”

阿荣立刻应声抬手拿来叠放整齐的白坯布小心翼翼浸入缸中,双手拿稳木棒用力将布料压住。白布缓缓沉入染液在深蓝色的染液中徐徐舒展,颜色随之慢慢蜕变——从最初的素白渐渐转为浅淡的浅蓝,再由浅蓝慢慢加深一点点沉淀成沉稳的深蓝,直至最后化作浓郁的暗蓝。第三遍染制完成,布面上的靛蓝颜色彻底稳固。阿荣小心将染好的布匹从缸中捞出细细沥干多余的水分,稳稳搭在缸沿之上。靛蓝色的布面在暖阳之下泛着一层安静内敛的光泽。

老周静静蹲在缸边目光牢牢锁在布面上凝望许久,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摩挲布面。他摸着摸着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到仓库后面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走回来,手里攥着一块旧布头——是从前老染坊烧掉之前留下的那批蓝布的残片。他把旧布头贴在刚出缸的新布旁边比了比。颜色深浅差不多,可新布的蓝更亮一些。老周把旧布头折好揣回衣袋里,蹲回缸边,又伸手摸了摸新布。这次摸完了没有站起来,蹲在那儿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脸。

宋云澜静静立在染坊棚子门口目光久久落在刚出缸的那匹蓝布上。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巧英旁边,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一根红绳,绳端系着一枚银戒指。红绳已经很旧了,绳身磨得发亮,有几处起了毛边。戒指内壁刻着一个“宋”字。“这根红绳是我爹在我满月的时候系在我手腕上的。他说这绳子是他在武昌城隍庙里求的,求的是儿子平安长大、娶妻生子。我在法国那几年一直带着它,可始终没遇到能送出去的人。回到苏城这些年兜兜转转,今天我想把它送给你。”他把红绳和戒指并排递到巧英面前,“你收着。等时机合适,我们就把婚事办了。”

巧英垂眸望着掌心的红绳与银戒沉默片刻。她伸手接过红绳翻到绳结那一头看了看——绳结打得很紧,是宋景康的手法,他给巧英看过宋景康打绳结的样式。她把红绳和戒指放进铁皮盒里和两张泛黄的船票、陆正廷的遗信、苏宛卿的旧照片整整齐齐并排摆放,合上盒盖:“等山河归一。等山河彻底安稳了,我们再好好把婚事办了。”宋云澜点头:“好。那就一同等候山河归一的太平岁月。”

当天下午陈树生坐在实验室桌边翻开崭新的配方本提笔写下:“苏城蓝。靛蓝发酵搭配旧靛液,温度控制在二十八到三十度,发酵时长比传统工艺缩短一日,染出的色泽深上一度,色牢度更加稳固。”写完之后他又添了一笔:“注:旧靛液取自重庆老厂最后一缸留存的蓝脚,发酵引子与苏城水质适配良好。”写完了把配方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春桃从灶间走来手里捧着一匹新染的苏城蓝布料走到桌边把布匹轻轻放在桌面往陈树生面前推了推:“用这匹布给你做件新衣裳。”陈树生拿起布匹翻了翻边角看见阿荣用墨笔写的染缸编号,把布放回桌面:“就做一件长衫。袖口做成可以卷起来的样子,做事方便。”春桃把布匹抖开看了看:“卷袖口好。你在实验室忙活,卷起袖子做活利落。”她把布叠好搭在胳膊弯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脚步一顿:“衣裳做好了我放你抽屉里。”说完走了出去。

陈树生坐在桌边把配方本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刚才写的配方,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室门口,朝灶间方向看了一眼。春桃正在灶间里裁布,剪刀放在桌上,蓝布铺开了半张桌子。她量一量裁一刀,量一量裁一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实验室,把门虚掩着没有关。

这天夜里巧英坐在账房翻开备用本提笔记录:“十月十五日。染坊第一缸苏城蓝顺利出缸,染坊正式复兴。老周拿从前老染坊的旧布头和新布比颜色,比完了蹲在缸边拿手背蹭脸。宋云澜把红绳和银戒给我了,说等时机合适办婚事。我说等山河归一。陈树生把苏城蓝的新配方记成册,注明了旧靛液来自重庆老厂最后一缸蓝脚。春桃要给他做长衫,袖口做成可卷的。”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缓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马灯依旧稳稳亮着,门口挂的红旗在灯光下被夜风吹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缸之前她舀了一勺染液尝了尝。涩中带甘,和母亲当年尝出来的味道一样。她站在窗前把这个念头想了一遍,然后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左手腕上的银镯贴着腕骨凉凉的,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等镯子慢慢暖热。染坊复兴了。母亲的味道还在。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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