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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宋云澜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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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仓库旁的空屋里,屋内光线柔和,淡淡的药香萦绕在每一寸空气之中。宋云澜静静躺在木床上沉睡了整整一日,终于缓缓睁开双眼。他胳膊上缠绕着干净的纱布,纱布之下厚厚涂抹着陈树生亲手熬制的烫伤膏,膏药呈深褐色带着清凉的触感,隔着纱布依旧能闻到浓郁的草药气息。刚睁开眼视线最先落到头顶的房梁上,梁间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被细心剪得短而规整,火苗烧得很低,昏黄的灯光缓缓晕开只够照亮床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他缓缓偏过头一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矮凳上的巧英,她的膝盖上安稳放着一本账册,手里紧紧攥着笔正低头认真记录着账目。写下两行之后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恰好和宋云澜的视线稳稳撞在一起。

“醒了。”巧英语气轻柔。宋云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嗓音沙哑又微弱:“厂,还安然无恙吗?”巧英把账册稳稳放在膝盖上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热的清水,缓步走到床头把水碗轻轻放在小桌上,伸手细心扶起他让他稳稳靠在床头,又拿来枕头妥帖垫在他的后腰,再把水碗递到他手中。宋云澜抬手接过小口喝了两口,温润的水流顺着喉咙缓缓滑落,他把水碗轻轻放回小桌再度开口:“厂,到底怎么样了?”巧英顺势在床边缓缓坐下,神色沉稳:“厂安然无恙。织机已经挪到仓库门口了,金属轮子没有损坏,棕木边框也完好无损。今早阿荣特意上手试织了一梭子,运转顺畅,完全可以正常织布。灯也完好,稳稳挂在织机的立柱上,火苗从头到尾一刻都没有熄灭过。”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灯,也一直都在。”

宋云澜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全都听进心底,他缓缓把头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房梁之上的煤油灯上静静凝望片刻:“我爹从前常说,商道从来就是人道。厂还在,灯还在,人也在,这三样全都齐备,才算真正把一桩事业踏踏实实做成了。”他收回目光静静看向巧英,“若是我爹还在人世,亲眼看见厂没有烧尽,灯也没有熄灭,心底必定能彻底松一口气。”巧英抬手把水碗再次递到他手边:“再多喝两口。树生哥特意交代过,烫伤之后要多补充水分。”宋云澜依言接过水碗将里面的温水尽数喝完。巧英伸手把水碗端走妥帖放在桌角,随后重新坐回矮凳上再次摊开账册。

不多时陈树生抬手推开房门,手里稳稳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他缓步走到床头把药碗轻轻放在小桌上,抬手用手背仔细试了试碗壁的温度,确认温度适宜才看向宋云澜:“快把药喝了。外用的烫伤膏必须配合内服的汤药一同使用,单靠外敷恢复得太慢。”宋云澜抬手端起药碗低头轻轻嗅了嗅,药味浓郁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即仰头将一碗药汤一饮而尽。他把药碗轻轻放下抬手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药渍看向陈树生:“树生,那份染缸图纸现在在哪里?”陈树生伸手从衣袋之中小心取出裹着油布的图纸轻轻放在床铺之上缓缓展开。宋云澜偏过头静静望向图纸,一眼便看见背面在“遇心则明”四个大字下方那行细小却饱含深意的字迹——“树生,你懂的”。他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心里自然明白。当初苏宛卿写下这几个字本就是专门写给你的。她清楚你不仅能看懂她精心钻研的染布配方,更能读懂藏在字句背后她未曾明说的心意。”他收回目光静静看向陈树生,“你,真的读懂了吗?”陈树生没有多言,伸手把图纸重新卷好妥帖裹进油布之中小心放回衣袋,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满是笃定:“读懂了。她把毕生心血的配方还有自己的一份真心全都托付给了我。配方我尽心守护,这份心意我也牢牢收在心底。”说完他端起桌上的空药碗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春桃此刻正在灶间熬煮米粥,等熬好立刻就给你端过来。”话音落下他跨出门槛缓步离去。

巧英坐在床边矮凳上,把宋云澜喝空的药碗收走放在桌角,又把他胳膊上的纱布重新检查了一遍。纱布没有渗液,药膏还好好地敷在上面。她伸手把被子往他肩头掖了掖,然后坐回矮凳翻开账册继续对账。宋云澜靠在枕头上偏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巧英,昨天晚上我喊了什么?”巧英的笔在账册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喊了‘爹’。”宋云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还喊了什么?”巧英把笔搁下来看着他:“喊了‘灯没有熄灭’。”宋云澜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房梁上的煤油灯上,看了一会儿说:“我梦见我爹了。他站在染坊棚子门口,手里提着那盏马灯,跟我说‘灯不能灭’。”他停了一下,“我爹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他从苏城撤到上海,从上海撤到香港,从香港撤到法国,我都没赶上送他。后来他死了,我也没赶上给他收尸。”巧英没有接话,把账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宋云澜又说:“昨天晚上我差点把织机丢了。我攥着轮齿的时候就想,不能松手。松手就什么都没了。”巧英说:“你没松手。”宋云澜说:“嗯。没松。”

春桃端着一碗米粥推门进来,粥里搁了红枣和桂圆,熬得浓稠。她把粥放在床头小桌上,看了看宋云澜的脸色,说了一句“趁热喝”,转身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锅里还有,喝完了再盛。”宋云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烂,红枣的甜味和桂圆的香味混在一起,他一口接一口把整碗粥喝完了。巧英接过空碗放在桌角,宋云澜把枕头拍了拍靠在墙上坐直了些,问了一句:“码头那边烧掉的棚子怎么办?”巧英说:“阿贵带人在清了。把烧焦的木头搬走,没烧透的捡出来留着当柴火。棚子那个位置先空着,等染坊这边弄好了再搭。”宋云澜说:“染坊棚子也得重新搭。”巧英说:“知道。等你能起来干活了再搭。”宋云澜笑了一下:“我胳膊伤了,腿又没伤。”巧英说:“你胳膊伤了,手不能动。搭棚子要用手。”宋云澜说:“我可以在旁边指挥。”巧英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自己养好再说。”

入夜之后巧英没有回西厢房,她把矮凳挪到床头旁边,膝盖上放着账册和笔。账本已经翻到崭新的一页,可她刚写下几行就放下笔,抬手轻轻贴上宋云澜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烧已经退下大半,可还没有彻底退尽,额头依旧带着几分温热。她小心翼翼把被子往他肩头掖紧,随后坐回矮凳重新翻开账册。窗外的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缓缓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半扇木窗——仓库门口的织机静静立在澄澈的月光之下,金属轮子泛着一层淡淡的暗光,织机的立柱上那盏马灯依旧亮着,火苗在玻璃罩中稳稳燃烧。她静静伫立片刻轻轻合上木窗缓步走回床边重新落座。

睡梦之中的宋云澜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出声。巧英立刻俯身把耳朵轻轻凑近仔细聆听,听见他反复念叨的依旧是那句“灯不能灭”。她心底满是动容伸手细心把被子重新掖好,随后坐回矮凳缓缓合上账本安稳放在膝盖上,就这般静静坐着从深夜一直守到天光大亮。天快亮的时候宋云澜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巧英”。巧英正在打瞌睡,听见了立刻睁开眼:“嗯。”宋云澜没有醒,又说了一句:“巧英,灯还亮着吗?”巧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回来说:“亮着。”宋云澜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巧英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坐回矮凳上。

次日清晨陈树生端着温热的米粥缓步走进屋内。宋云澜就着米粥慢慢喝了半碗,精神比昨日明显好转了许多。他把粥碗轻轻放下转头看向巧英:“染坊里的一应事务你暂且多费心盯着。我这条受伤的胳膊还需要静养几日,眼下暂时帮不上什么忙。”巧英轻轻点头:“你安心养伤。染坊有我坐镇,不必挂心。”她抬手翻开账册手指落在其中一行字迹之上细细说明,“昨日阿荣上手试织,织出的布面格外平整,断经的概率反倒比从前更低了一些。这批纱线是你从上海带回来的上好货,质地上乘。”宋云澜把这番话听进心里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这批纱线是我当初在云裳公司的仓库里特意层层挑选出来的。挑选之时我心里就在暗自思量,用这般优质的纱线放在钟家染坊的织机上织造,最终织出的布面品质必然不会差。”他抬手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厂还在,灯也还在。这两样最根本的东西没有丢,其余的事情我们一步步慢慢来,总能慢慢打理妥当。”

巧英伸手把他用完的粥碗端起妥帖放在桌角,随后坐回矮凳之上再次翻开账册。窗外巷子里依旧传来福伯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远处阊门方向再度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低头对了几行账,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问宋云澜:“你昨天晚上喊‘爹’的时候,你爹在梦里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宋云澜靠在枕头上想了一会儿,说:“他说‘商道即人道’。”巧英把笔搁下来,看着他。宋云澜又说:“他还说‘你做得对’。”巧英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对账。对了几行之后她说了一句:“你爹说得对。”宋云澜靠在枕头上看着房梁上的煤油灯,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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