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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巧英的决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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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铺满重庆城南的巷弄,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江边湿软的水汽轻轻扫过钟家老院,院角的黄葛树晃着枝叶,把细碎的暮色抖落一地。堂屋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暖黄的光晕缓缓铺开,一场关乎怀瑾终身大事的家庭会议便在此刻悄然拉开序幕。

巧英早早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特意吩咐春桃点亮堂屋的油灯,贴心地把念瑾支到院子里,让他蹲在墙根数草茎。随即又让人去把章佩瑜、张氏、宋云澜、陈树生一一请来,众人围坐在桌案四周。庆堂还在苏城没能赶来,明轩也在重庆的厂子里忙于工务,巧英特意嘱咐春桃把会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全都一字不落记录下来,日后捎回苏城让远方的亲人也能知晓此事。众人依次落座,堂屋之中只剩下灯芯轻响的细微声响。

巧英缓步走到桌边落座,抬手把怀瑾留下的那本旧杂志稳稳放在桌面之上,封面朝上,纸张早已泛黄,可上面的影像依旧清晰——十六岁的巧英攥着一把铜勺,静静站在染坊门口,眉眼青涩。“关于怀瑾的事,”巧英抬眼环视围坐的众人,神色沉稳,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犹疑,“我已经想清楚了。此事我来做主——他远赴长沙,与周蕴玉喜结连理,操办婚事。”

此言一出屋内短暂寂静。宋云澜率先打破安静,他端坐桌边,手里始终把玩着一枚银元,抬手在桌面轻轻一转,银元贴着桌面转了一圈稳稳停住:“应当如此,理所应当。”他顿了片刻把银元收回衣袋,神色郑重,“周蕴玉倾尽心血照料怀瑾整整七年。他流落在外没有姓名没有归处,她始终不离不弃,从无半分嫌弃。这份深重恩情本就该堂堂正正去偿还。怀瑾此番前往长沙把婚事安稳办妥,心里那根漂泊无依的线才算真正落定扎根。心定了,往后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巧英抬眼望向他,见他目光真诚,轻轻点头。

桌子另一侧陈树生端坐其间,面前摆着一只存放试剂瓶的小木盒,他心神不宁地下意识反复按动盒盖,掀开又合上,听见巧英的决定终于按住晃动的盒盖抬起头来:“理所应当,确实该如此。”他抬手把小木盒从桌面移开放在膝盖之上,提及往事眼底满是动容,“周蕴玉在湖南陪伴怀瑾的那数年,怀瑾失去过往记忆浑浑噩噩,是她一手为他取姓名,一笔一画教他识字读书,一字一句教他湖南方言。她尽心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根本无从知晓他会不会找回从前的记忆,也不知道他原本有家有亲。她不图回报不问过往,只是凭着本心默默付出。这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纯粹真挚的心意,怀瑾理应偿还。”巧英听闻再次郑重点头。

桌子另一头章佩瑜静静端坐,听完巧英的决定迟迟没有开口。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巧英静静看着没有出声催促。过了许久章佩瑜缓缓抬起头,嗓音轻柔却字字沉稳:“当年我托人前往周家递信,本就打算为怀瑾与周蕴玉定下亲事。可惜怀瑾没有应允。后来他在苏城与你相遇,我便明白他的心意,便再也没有过问此事。”她缓缓松开紧攥衣角的手放在桌面,眉眼间满是亏欠,“周蕴玉孤身在湖南替我这个做娘的悉心照料了怀瑾整整七年。我身为母亲却没有在身边照顾他一日,半分养育之责都没有尽到。如今她孤身从长沙而来,这份深情我唯有成全。让他们去长沙把婚事安稳办成,我这颗亏欠多年的心才能真正安稳。”话毕她缓缓垂首,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动,一下,又一下。

张氏静静坐在章佩瑜身旁,手中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听完众人的话语没有多余的议论,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抬手把鞋底翻过一面低头细细看了一眼底面齐整的针脚,便把鞋底轻轻放在膝盖之上。她缓缓起身走到灶间门口,朝着院子扬声开口:“念瑾,快进来,饭菜已经做好了。”在院中蹲坐数草茎的念瑾听见呼唤,攥着一把杂乱的草茎满头大汗地快步跑进屋。张氏上前牵住他带着他去灶间洗手,孩童轻快的脚步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凝重。

会议散去众人各自散开,宋云澜特意慢了一步,伸手从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轻轻放在桌面推到巧英面前:“怀瑾远赴长沙的路费船资,这份钱由我来承担。”巧英抬手拿起钞票粗略看了一眼,随即轻轻放回原处:“这份钱不必你来出。我们自家的事理应自家承担。”宋云澜却再次伸手把钞票重新推到巧英面前,神色坚决:“这份钱一定算我的。当年怀瑾在重庆之时曾出手帮过我。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底,如今正好借着此事了却我的心意。”巧英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推脱,把钞票收进抽屉。宋云澜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行至门槛之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巧英,你今日做出的决定终究是妥当的,是对的。”话音落下便抬脚跨出门槛。

巧英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她拿起桌上那本杂志又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怀瑾。可周蕴玉已经在廊柱后面看他了。她把杂志合上,收进铁皮盒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厢房门口,方老太太还没睡,屋里亮着灯。巧英敲了敲门,方老太太开了门,手里还攥着针线。巧英说:“方姨,我有件事想问您。”方老太太侧身让她进去,巧英在桌边坐下,把周蕴玉留下的那块包袱皮拿出来铺在桌上,兰草绣在灯下清清楚楚。方老太太看了一眼,手指在绣面上摸了一下,没有说话。巧英说:“这是周蕴玉的包袱。上面的兰草绣法和您包袱上的一样。您那天跟我说,是跟您姐姐学的。”方老太太点了点头,手指还按在兰草叶子上,按了一会儿才说:“我姐姐嫁到周家之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早年没了,只剩一个女儿,叫蕴玉。我离开武昌之后就没再见过她。后来听说她去了长沙,学了医,再后来就没了音信。”她把手从绣面上收回来,看着巧英,“这个包袱是蕴玉的?”巧英说是。方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绣兰草的手法跟她娘一模一样。我姐姐绣兰草,起针在叶尖,收针在叶根,针脚从右往左走。蕴玉学了个十足十。”她把包袱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针脚,又说,“这包袱皮用了不少年了。边角都磨薄了。”巧英把包袱皮折好收起来,对方老太太说:“怀瑾去长沙找她了。”方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巧英一会儿,说:“好。该去。”她没有再问别的,把手里的针线搁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姐姐要是还在,也该高兴的。”巧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方姨,您要是想回武昌看看,等苏城的事完了,我陪您去。”方老太太坐在灯下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巧英从厢房出来的时候,春桃正蹲在灶间门口收拾柴火。陈树生从堂屋走出来,缓步走到院中廊下。春桃手里攥着一件补了一半的旧衣裳,针还别在布边,看见陈树生走来,抬眼望着他:“当年你要是也选择远走,我也就不必苦苦等候这么漫长的岁月。”陈树生闻声骤然停住脚步,沉默片刻,眉眼间泛起柔和的笑意:“我若是走了,往后谁来为你染布,替你做衣裳。”春桃抬手把别在布边的针拔下重新穿进布面,低头细细缝了一针:“那你就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走了。”陈树生立在廊下静静凝望着她低头缝衣的温柔侧脸,郑重给出承诺:“我不走了,往后再也不走了。”他转身朝着实验室走去,走出两步又骤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特意补充了一句,“配方本我已经妥善收在抽屉之中,种子盒也安稳藏在灶膛灰里。所有要紧之物全都安排妥当。”话毕推开门走进实验室。

春桃独自立在廊下,抬手把针从布面上缓缓拔出,抽出的棉线比平日长了许多,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巧英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她转身回了屋,在桌边坐下来翻开备用本:“九月三十日。召开家庭会议,敲定怀瑾远赴长沙与周蕴玉成婚。宋云澜直言理应如此,陈树生认可此事妥当,佩瑜姨坦言唯有成全方能安心。宋云澜执意承担船资,只为偿还旧日恩情。春桃说‘若当年树生远走,我便要长久苦等’。陈树生说‘我不走了,往后再也不走了’。”她想了想,又添了一笔,“方老太太是沈氏的妹妹、周蕴玉的姨母。兰草绣法是沈氏教的。方老太太说‘该去’。”写完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巷口福伯拄着竹杖缓缓行走,竹杖点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笃,笃,笃。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沉沉夜色在天地间缓缓飘散。她伸手合上木窗缓步走到床沿缓缓落座。左手腕上的银镯贴着腕骨,初时带着几分清清凉意,她把手腕轻轻搭在膝盖之上,静坐片刻,银镯被体温暖得渐渐温热。她想起一件事——明天要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怀瑾从长沙寄回来的信。他走了才一天,信不会这么快到。可她明天还是要去看看。就当是去码头走走。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风敲在黄葛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了一阵,渐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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