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庆堂的选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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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天幕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巷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四下里只剩下阊门码头方向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遥遥呼应。宋云澜从钟家老宅快步走出,脚步沉稳,径直朝着码头的方向赶去。他提前安排好了行程,一艘常日跑水路的小火轮,早已停靠在码头等候。船老大正蹲在船头对付着吃夜饭,粗瓷碗里盛着半碗冷饭,就着几根咸菜,听见脚步声连忙放下碗筷。宋云澜纵身跳上船板,蹲下身子和他低声交谈,只说了三句要紧话:今夜即刻启程,一路直奔镇江;抵达镇江之后,务必将皮包里的书信亲手送到军需处陆正远手中;事关重大。船老大听得明白,随手把饭碗搁在船板上,重重点了点头,立刻动手解开缆绳。宋云澜将随身的皮包递了出去,包里妥帖放着两样东西——一份是巧英亲手写下的短信,信纸上只有简短一行字:“钟翰武并未身死,如今藏身长崎。”长崎的具体地址藏在信封之上。另一样便是那封从长崎辗转寄来的信件,信封上的邮戳、收件信息依旧清晰完好。船老大小心翼翼把皮包塞进船舱底部的暗格,盖好木板掩人耳目,手中竹篙重重抵在岸边石块之上,小船顺势脱离岸边,缓缓朝着远方驶去。
宋云澜独自伫立在码头,静静望着船尾悬挂的灯火越来越小,直到被运河拐弯处的河岸彻底遮挡。他站了片刻,转身踏上归途。
第二天下午,陆正远收到了这份千钧重重的情报。小船上午顺利抵达镇江,船老大第一时间把皮包交到军需处镇江办事处,办事处不敢耽搁,当即派出快马星夜兼程送往苏城。陆正远拆开信件仔细通读,又反复查看信封上的邮戳,端坐在桌边把书信与信封并排放在一起,久久凝视。斟酌过后,他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电报纸,写下一封简短的回电,只有六个字:“查钟翰武下落。”随即把电报纸折好交到通讯兵手中,命人火速发往长崎领事馆的旧识那里。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桌上的皮包,动身赶往锦华街。
当他抵达钟家老宅之时,巧英正待在账房里和陈树生低声商议事情。陈树生这阵子一门心思扑在翻译工作上,那沓从合盛洋行地窖搜出来的日文技术资料是他眼下最重要的事。他逐字逐句筛选日文里的化学术语,一边对照自己珍藏的旧时笔记,一边翻查清华的旧版教材,字斟句酌翻译成中文,一笔一画写在纸页之上。当翻到第三沓资料时,他的动作骤然顿住。这沓资料里竟夹着一份看似寻常的实验记录,通篇用日文撰写,清清楚楚记录着一种化学毒剂的调配方式,还有详尽的实验数据。记录里提及的各类化学品他一眼便能辨认——洋金花碱、氰化物,还有几样有机溶剂。顺着文字逐行往下阅读,当目光落到一行文字上时,他的手指死死停在纸面上,再也无法移动。
那行文字清晰写着:实验场地是苏城钟家染坊,实验对象是染坊废水与染缸残留物。他缓了缓心神,把这行文字认真译在纸上,在旁边郑重写下一行注解:渡边利用钟家染坊开展化学毒剂实验,实验产生的废水全部排进了染坊的排水渠。笔尖落下之后,他缓缓搁下笔,将译好的纸页放在桌面,起身走到门口,静静伫立片刻。巧英从账房走出来,一眼就看见陈树生孤零零站在廊下,手里紧紧攥着那页纸,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她缓步上前接过纸张,初看一遍,又仔仔细细再看一遍,看完之后默默把纸张折叠妥当收进衣袋,神色凝重,一时间没有开口说话。
傍晚时分,庆堂缓步走进老宅,手里依旧攥着那封信。相比前几日的惶恐不安,此刻他的面色平静许多。走到账房桌边落座,把信放在桌面,手掌轻轻按在信封之上,稍稍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姐,我反复想了许久,已然拿定主意。我父亲的旧事,我不能再替他隐瞒下去。”他慢慢收回按在信封上的手,轻轻放在膝盖上,继续说道,“他在长崎的具体住址,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渡边一郎的藏身之处,压根不在长崎。渡边一直躲在苏州。”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渡边在苏州。那个在合盛洋行地窖里藏军火、用洋金花换药害死母亲、把钟翰武捏在手心里用了几年的渡边一郎,一直没有离开苏州。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藏在哪儿?”
庆堂说:“苏州河上有一艘沉船,是宋家早年跑运输、运送丝绸的老船,早年沉没在阊门外的河湾之中。当年我父亲和渡边一同饮酒闲谈之时,特意提起过这艘船,说船沉没之后一直没有人前去打捞,船身设有货舱,舱内还有隐蔽的隔层。渡边若是想要藏匿财物、藏匿人,这条沉船就是最稳妥的地方。”他稍稍停顿,语气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我懵懂无知,不清楚渡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父亲和他来往密切。后来我远赴苏北,之后父亲出事,这条沉船的旧事我便渐渐遗忘。前几日再次看见这封信,往日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我才猛然记起。”说完,他抬手把手从膝盖移到桌面,神色笃定,“渡边就藏在苏州。那艘沉船就在阊门外河湾里,顺着河湾往西走上半里路,河面骤然变窄,水草繁茂杂乱,船身沉在水底,水面之上仅仅露出一截桅杆尖。”
巧英伸手拿起桌上的信件,仔细收进铁皮盒中,和陆正廷的遗信、宋景康的书信、陈树生的检验报告并排摆放,合上盒盖仔细上锁。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宋云澜,轻声询问:“那条沉船,你还记得吗?”宋云澜立在桌边,在心底反复回想庆堂所说的方位,片刻后缓缓开口:“阊门外河湾,往西半里路。那条船我幼年时曾亲眼见过,当年父亲特意带我去过。船身选用上等樟木打造,船底涂刷了三层桐油,虽说沉没水中几十年,可樟木质地特殊,不易腐朽,船身依旧完好。”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当年父亲把船沉在此处,是因为船底曾经触碰礁石,损坏严重无法修补,索性将船沉在河湾,想着日后有机会再打捞,只是时移世易,始终没能如愿。”他把手从桌沿收回,垂在身侧,神色凝重,“倘若渡边当真藏在这艘沉船里,他必定要先排空船舱里的积水,再动手改造船舱的隔层。这些活计单凭一人根本无法完成,背后定然还有帮手。”
巧英神色冷峻,语气笃定:“他有帮手。三友药行的人手、大和商社的旧部,还有周茂才,皆是他暗中倚仗的势力。”她翻开桌案上的备用本,翻到崭新一页,提笔写下三行记录:“八月六日。庆堂吐露渡边的藏身之处,就在阊门外河湾的沉船之中,乃是宋家早年运送丝绸的旧船。渡边此刻就在苏州。”写完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随即起身开口:“明日便赶往河湾实地探查。”宋云澜立刻应下,他愿意独自带队先行悄悄探查沉船内部的情况,确认实情之后再做打算。巧英凝望他片刻,缓缓点头应允。
庆堂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走。他把信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姐,我爹在长崎的信里还写了一件事。他说渡边手里有一本册子,记着三友药行这些年卖出去的洋金花碱都去了哪里。这本册子不在渡边身上,在沉船里。他把册子和账本分开藏,账本在周茂才手里,册子在沉船里。两个人互相捏着,谁也不放心谁。”说完他跨出门槛,往自己屋里去了。巧英站在账房里,把庆堂的话又过了一遍。账本在周茂才手里,册子在渡边手里。暗账记的是钟翰武经手的款子,册子记的是洋金花碱的去向。两本东西合在一起,才是一条完整的链——钱从周茂才手里出去,药从渡边手里出去,钟翰武在中间经手,苏宛卿在药碗里倒下。她坐下来,在备用本上又添了一笔:“渡边手里有洋金花碱流向册,藏在沉船里。账本在周茂才处,册子在渡边处。两本合起来才是全链。”写完她合上本子,锁好。
夜深人静,巧英独坐账房,取出陈树生翻译完毕的日文资料,一页页细细翻阅。翻到记载着“实验场地:苏城钟家染坊”的纸页时,动作骤然顿住。她把纸页平放在桌面,又拿出那只旧银梭并排摆放,银梭的梭尖正对着门口方向,红绳静静搭在梭身。她伸手拿起银梭,轻轻翻转一面,梭尖上刻着的“宛卿”二字在昏黄的灯火之下泛着一层黯淡的光泽。渡边堂而皇之利用钟家染坊开展毒剂实验,有毒废水全部排进染坊的排水渠。母亲生前常年在染坊奔走,日日被染缸的刺鼻气味包裹,日日身处险境。思及此处,她心头满是酸涩。小心把银梭收回衣袋,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夜风裹挟着雨后的潮气扑面而来,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被夜色层层包裹,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飘散。她缓缓关上窗户,缓步走到床沿落座,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之上。左手腕上的银镯紧紧贴着腕骨,触手冰凉,她抬手将手腕抵在胸口,借由体温慢慢捂暖冰凉的银镯,心底翻涌的情绪也在一室寂静之中渐渐沉淀下来。
明天宋云澜带人去河湾探沉船。她本来想跟着去,可庆堂今天说的话让她改了主意。渡边在沉船里藏了册子,可册子具体在船舱的哪个位置,庆堂不知道。宋云澜带人去探,只能先摸清沉船的结构和渡边藏身的位置,册子的事得等摸清了再说。她明天不去河湾,明天她去绸布庄,和庆堂把日货渠道的事理清楚。庆堂说那批日货的进货渠道是他亲自打通的,她得知道这条渠道从苏城到长崎之间经过哪些人、哪些码头、哪些货栈。钟翰武在长崎,庆堂的渠道通到长崎,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有,那就说明庆堂的进货渠道本身就是钟翰武安排好的。钟翰武在长崎遥控着苏州的事,周茂才在商会里管着账,渡边在沉船里藏着册子。三个人三条线,织成一张网。巧英要做的,是把这张网拆开,一根线一根线地拆,拆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网就散了。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风敲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了一阵,渐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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