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风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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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汉口。日租界。东洋旅馆。
佐藤健一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通告。通告是中日双语的,措辞官方而刻薄——“钟家染织厂技术落后、管理混乱,不建议各会员企业与其进行任何商业往来。”
田中正雄站在他身后。
“佐藤先生,通告已经贴出去了。商会那边,周德茂签了字。”
“他犹豫了吗?”
“犹豫了。但最后还是签了。”
佐藤笑了一下。“他不敢不签。”
他把通告放在桌上,端起酒杯。
“钟巧英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她的厂还开着,但原料已经断了。库房撑不了多久。”
“工人呢?”
“走了几个。剩下的,大多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暂时没走。但工钱欠着,撑不了多久。”
佐藤喝了一口酒。
“不急。让她撑。撑到撑不住,她自己会来找我们。”
田中犹豫了一下。“佐藤先生,还有一件事。钟巧英的父亲——钟翰文,最近恢复得很快。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说话也利索了。”
佐藤的酒杯顿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们的人进不去工厂。但据商会的人说,钟巧英最近跟军需处走得很近,可能是她父亲在背后给她出主意。”
佐藤放下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钟翰文。当年苏城染织业的老行家。这个人,比钟巧英难对付。”
“那怎么办?”
“不急。”佐藤站起来,“他有脑子,但身体不行。一个瘫了两年的人,就算醒了,也翻不了天。”
六月初。汉口郊外。工厂。
钟翰文坐在床上,背靠着叠起来的被子。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身体还是很虚弱,但眼睛不再是以前那种灰蒙蒙的了——是亮的,是活人的眼睛。
巧英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
“爹,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手能抬到肩膀了。”钟翰文慢慢抬起右手,举到肩膀高度,手在抖,但举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能自己端碗了。”
巧英笑了。“那您快点好。念瑾还等着您抱呢。”
钟翰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现在笑的时候,脸还是有点僵,但那是一个父亲的笑容。
“英英,日本人那边,是不是动手了?”
巧英的手顿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春桃和刘长河在外面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了。”钟翰文看着她,“原料断了?”
“断了。”
“工钱欠了?”
“欠了两个月了。”
“工人走了?”
“走了几个。剩下的还在。”
钟翰文沉默了一会儿。
“英英,你怕不怕?”
巧英放下粥碗。
“怕。但怕也没用。”
钟翰文点了点头。
“日本人怕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里的军需订单。你把订单做大,做得越大,他们就越不敢动你。军需处的订单,是军方的。他们敢动你,就是跟军方过不去。佐藤再厉害,也不敢公开跟军方翻脸。”
巧英看着他。
“爹,您是说——追加订单?”
“对。去找陆正远。让他把能给的订单都给你。你做不完,可以分给别的厂,但订单必须在你的名下。有了订单,你就有底气。有底气,就不用怕。”
巧英站起来。
“我明天就去。”
钟翰文叫住她。
“英英。”
“嗯。”
“你娘要是还在,她也会这么做的。”
巧英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爹,您好好养着。别操心。”
她走了出去。钟翰文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巧英去了军需处。
陆正远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画满了红箭头——那是日军进攻武汉的路线图。
“陆长官,我要追加订单。”
陆正远抬起头,看着她。
“追加多少?”
“越多越好。一万条军毯,五千套棉衣。能做多少做多少。”
陆正远沉默了一会儿。
“巧英,前线物资确实缺。但你的厂现在的状况——原料断了,工人走了,你能做出来吗?”
“能。”巧英的声音很平静,“原料我会想办法。工人我会留住。订单给我,我做出来。”
陆正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我给你批。”
他在文件上签了字,盖上公章。
“一万条军毯,五千套棉衣。三个月内交货。”
巧英接过文件。
“谢谢陆长官。”
陆正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巧英,有件事我要告诉你。那个失忆军官——李长河——我查到了。他所在的部队调防去了陕西凤翔。但我没办法确认他是不是怀瑾。那边是战区,进不去。”
巧英攥紧了手里的文件。
“他还活着?”
“活着。”
“够了。”巧英说,“活着就够了。”
她转身走了。陆正远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钟庆堂最近很忙。
他白天帮巧英跑运输、搬货、跟工人谈判,晚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用日语写信。不是寄出去的,是练习——他在练习用日文写商业文件,以便假扮成日本商社的人。
刘长河有一天晚上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念叨日语,推门进去。
“庆堂,你这是在干什么?”
钟庆堂抬起头。
“刘叔,我想混进佐藤那边去。”
刘长河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钟庆堂的声音很平静,“我会日语,在日本待过三年。我长得不像特务。我如果扮成一个从东京来的商社职员,他们不会怀疑。”
“你怎么进去?”
“佐藤最近在招人。他需要一个懂中日两边生意的帮手。我去应聘。”
刘长河沉默了。
“庆堂,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但巧英一个人扛不住。她需要有人在里面。”
刘长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爹不一样。”
钟庆堂低下头。
“我爹只想要钟家。我想守住钟家。”
六月五日。汉口。东洋旅馆。
钟庆堂穿着一身从旧货店买来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金丝眼镜。他站在旅馆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田中正雄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找谁?”
“找佐藤先生。我是来应聘的。”钟庆堂用流利的日语说,“我叫钟庆堂。东京商科大学毕业。”
田中的眼睛眯了一下。“钟?你跟钟巧英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堂妹。”
田中的脸色变了。
“但我和她不是一路人。”钟庆堂的声音很平静,“我爹生前想让我帮他拿回钟家。我没做到。现在,我想替自己做事。”
田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佐藤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佐藤先生让你进去。”
佐藤健一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清酒。他看见钟庆堂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坐。”
钟庆堂坐下来。脊背挺直,表情从容。
“你在东京待了三年?”
“三年。东京商科大学。”
“为什么回来?”
“我爹死了。家里出了事。”
佐藤喝了一口酒。“你恨你堂妹?”
钟庆堂沉默了一瞬。
“不恨。但我跟她不是一条路的人。她想守着钟家的老手艺,我想做新式生意。日本的技术、中国的原料——做好了,能赚大钱。”
佐藤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一份工作。一份能让我施展本事的工作。”
佐藤笑了笑。
“好。你留下来。田中,带他去熟悉情况。”
钟庆堂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佐藤先生。”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六月六日。深夜。工厂。
钟庆堂敲开了巧英的房门。
“巧英,我进去了。”
“进来。”
钟庆堂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文和中文。
“佐藤下周要派人来工厂偷配方。他找了两个人,一个懂化学,一个会开锁。计划是从后院翻墙,趁夜里没人,进实验室取样。”
巧英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名字和计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译了一份文件。他们开会的时候说的,我在旁边做记录。”
巧英抬起头,看着他。
“堂哥,你疯了。”
“没疯。”钟庆堂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来。我们在染缸里放一份假配方。让他们偷走。”
巧英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来准备。”
她想了想,又说:“堂哥,你在里面,安全吗?”
“安全。他们现在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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