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三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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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日,苏城。
天还没亮,巧英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在黑暗里握了一会儿。刀鞘上的牛皮被她的手温捂得发热。
她起身,没有点灯,摸黑穿好衣裳。窗外还是黑的,蝉没叫,鸟没叫,连运河上的船夫都还没开腔。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她走出卧房,经过堂屋。钟翰文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油灯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钟翰文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英英,今天是第三天。”
巧英在他对面坐下。“您别担心。我能应付。”
“爹不是担心你应付不了。爹是担心你一个人扛。”钟翰文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女儿的手,“英英,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到最后,扛不动了。”
巧英的手被父亲握着,粗糙的掌心,骨节突出。她没有抽回来。
“爹,我不是一个人。我有树生哥,有堂哥,有春桃。还有您。”
钟翰文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手。“去吧。爹在这里等你。”
巧英站起来,走出堂屋。经过灶房的时候,灶房已经亮了灯。春桃在烧水,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见巧英,笑了一下。
“小姐,我煮了粥。您吃点?”
“吃。”
春桃盛了一碗粥,又端了一碟咸菜、一个咸鸭蛋。巧英坐下来吃,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她把粥喝完了,把咸鸭蛋也吃完了,把咸菜也吃完了。碟子空了,碗也空了。
“小姐,您吃饱了吗?”
“吃饱了。”巧英放下筷子,“春桃,今天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带着巧明和爹在堂屋里待着。把门闩好,不要出来。”
春桃的脸色白了。“小姐,那个日本女人真的要来?”
“会来。”
“那您——”
“我不会有事。”巧英站起来,“我有刀,有银梭,有树生哥,有堂哥。够了。”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腰间摸出那根铁钉,攥在手心里。
“小姐,我也有。”
巧英看了她一眼,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好。”
她走出灶房,走进账房。陈树生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张纸,上面画满了图。他抬起头,眼圈比昨天更黑了,但眼睛是亮的。
“巧英,你看看这个。”
巧英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是一幅地图——云锦坊周边巷道的详细地图。每条巷子的宽度、每个拐角的位置、每堵墙的高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旁边写着字——“藏人点”“翻墙位”“观察点”。
“这是什么?”
“昨晚画的。”陈树生推了推眼镜,“山本雪子的人如果要动手,会从这些地方来。我把所有可能的位置都标出来了。你让堂哥安排人手,每个点派一个人盯着。不用拦他们,只要看见,就报信。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但我们知道他们会从暗处来,暗处就不是暗处了。”
巧英看着那张地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工整得像印刷品。她看了很久。
“树生哥,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画完才睡的。”
“画了多久?”
陈树生想了想。“从你睡下开始画的。你睡到什么时候,我就画到什么时候。”
巧英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昨晚趴在桌上哭的时候,门缝外的那个影子。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她不知道。
“树生哥,谢谢。”
“谢什么?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云锦坊。”陈树生站起来,“我去把这张图给堂哥看。他在前门。”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巧英,银镯还亮吗?”
巧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银镯。“亮着呢。”
“那就好。”他走了。
巧英站在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她低头看着腕上的银镯,内侧那行模糊的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她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放下手,拿起桌上的匕首,别在腰间。
辰时,太阳升起来了。天很蓝,没有一丝云,晒得人头皮发麻。
巧英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枚银梭。陈树生站在她左边,钟庆堂站在她右边。春桃在堂屋里,门闩上了,窗户关着。钟翰文坐在堂屋里面,面前放着收音机,声音很小。钟巧明被他拦在书房里,不许出来。
“巧英,她会从正门来吗?”钟庆堂问。
“会。”陈树生替她回答了,“她不是来偷偷摸摸的。她是来耀武扬威的。走正门,才显得她有底气。”
巧英点了点头。“树生哥说得对。”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两辆。
第一辆是黑色轿车,苏A牌照。第二辆是一辆灰色的福特,苏城本地的牌照——就是昨天那辆。
两辆车在云锦坊门口停下。
先下来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两侧。然后黑色轿车的后门开了,山本雪子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上面绣着淡蓝色的兰花,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没有戴面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看着门楣上“云锦坊”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灰色福特旁边,拉开了后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走出来。
穿着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右腿微瘸。
巧英的手握紧了银梭。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她认识他。
不是见过,是认识——在母亲的笔记本里。民国二十一年,第三次来买配方的那个人。穿西装,留八字胡,笑起来像弥勒佛。八年过去了,八字胡没了,西装换成了中山装,金丝眼镜换了一副。但那张脸没有变。那双眼睛没有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是那个人。
山本雪子走到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环。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春桃从堂屋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她没有开门,跑进账房找巧英。
“小姐,她们来了!”
巧英点了点头。“我知道。让她们进来。”
春桃跑去开了门。
山本雪子走进院子,身后跟着那个男人和四个黑衣随从。她环顾了一下院子,目光在红豆架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巧英身上。
“钟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山本小姐。”巧英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你说三天后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配方不卖,秘法不卖,云锦坊不卖。你请回吧。”
山本雪子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钟小姐,你还没听我的条件呢。”
“不管什么条件,答案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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