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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夜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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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陆怀瑾站在门口,一身灰绿色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像雨夜里的两盏灯。

他看见巧英站在堂屋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巧英,我回来了。”

巧英站在原地,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春桃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陆先生,您怎么……怎么回来了?前线不打仗了?”

陆怀瑾走进来,雨水从他衣角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打。仗还在打。我是回来办事的,顺便看看你们。”他抬起头,看着巧英,“顺便看看你。”

巧英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转过身,声音很平稳。“春桃,去煮碗姜汤。把灶房里的热水烧上,让陆先生洗个澡。他的衣裳都湿透了。”

春桃应了一声,抹着眼泪跑进灶房。

巧英走回堂屋,在桌前坐下。陆怀瑾跟进来,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钟翰文从里屋出来,看见陆怀瑾,眼睛亮了一下。“怀瑾回来了?”

“钟伯伯。”陆怀瑾站起来,鞠了一躬,“打扰您了。”

“不打扰,不打扰。”钟翰文在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着他,“瘦了。前线伙食不好?”

“还好。就是忙起来顾不上吃。”

“那今天晚上多吃点。春桃蒸了桂花糕,还有红烧肉。”钟翰文顿了顿,“怀瑾,前线怎么样?收音机里说得不清楚。”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巧英。巧英微微点了点头。

“钟伯伯,形势不太好。”陆怀瑾的声音压得很低,“日军在华北增兵,下一步很可能打上海。淞沪一带,迟早要打起来。上面已经在做准备了。”

钟翰文的脸沉了下来。“上海?那不是在家门口吗?”

“是。所以我来苏城,不只是看你们。”陆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和标记,“苏城离上海近,一旦打起来,苏城也会受到影响。我在军需处,负责协调这一带的物资调配。这次回来,是来摸底——苏城还有多少工厂能生产军需物资?原料够不够?工人够不够?”

巧英看着那张地图,上面有一条红线,从上海往西画到苏城,再往西到南京。

“怀瑾,这条红线是什么意思?”

陆怀瑾的手指按在红线上。“日军如果打上海,他们的进攻路线大概率是从海上登陆,沿着长江往西推。苏城就在这条线上。”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巧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织锦磨出的薄茧。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怀瑾,你觉得仗会打多久?”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看着巧英,看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上次我给你写信,问你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一些事,要当面跟你说。”

钟翰文看了看巧英,又看了看陆怀瑾。“你们聊,我去看看巧明的功课。”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走进里屋。

堂屋里只剩下巧英和陆怀瑾两个人。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说吧。”巧英的声音很轻。

陆怀瑾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军需处查到一条线索——日本人在华国布了一个情报网,专门盯着军需物资的生产厂家。他们不只是要破坏生产,还要偷技术、挖人才、收买内线。钟记的止血带在前线口碑好,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巧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渡边健次。”

“不止他一个。渡边健次是明面上的,他走了之后,又来了暗面上的。”陆怀瑾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你看看这个人。”

巧英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站在一栋洋楼前。她看了两秒,抬起头。“马德胜。”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今天来过云锦坊,在门口站了很久。”巧英把照片放在桌上,“堂哥查到他跟日本人做过生意。我怀疑他是渡边健次派来的。”

陆怀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今天来过?”

“嗯。说是来买布的,被春桃打发走了。”巧英顿了顿,“他走的时候说‘改日再来’。”

陆怀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雨已经停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檐还在滴水。

“巧英,他可能不只是来看的。他可能在踩点。”陆怀瑾转过身,“你带我在坊里走一圈,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巧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

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积了浅浅的水洼。巧英走在前面,油灯的光照在地上,一晃一晃的。陆怀瑾跟在她身后,军靴踩在水洼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他们先去了厂房。织机都停了,一排排地立在黑暗里,像沉默的士兵。陆怀瑾走进去,用手摸了摸织机上的梭子。

“这些织机,一天能织多少止血带?”

“六百条。如果原料跟得上,还能再增加。”巧英举着油灯,光照在织机上,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树生哥刚研发成功银杏酸,植物胶的原料问题解决了。德国丝线还能撑一个月,香港的货如果顺利,能接上。”

“陈树生?”陆怀瑾回过头,“他在苏城?”

“在。他一直住在隔壁。清华毕业之后就回来了,帮云锦坊搞研发。”巧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怀瑾没有追问。他走出厂房,往染坊的方向走。巧英跟上去,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

染坊里的染料缸排成两排,用木盖盖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涩涩的染料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陆怀瑾蹲下来,掀开一个缸盖,往里看了看。然后又站起来,走到后门。

后门是一扇木门,门闩是铁的,有些生锈。陆怀瑾摸了摸门闩,又看了看门框。

“这道门平时锁吗?”

“锁。钥匙在我身上。”巧英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晃了晃。

陆怀瑾接过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转,又拔出来。“锁太老了,换个新的。明天我去买一把,给你换上。”他把钥匙还给巧英,手指碰了碰她的掌心,很快又缩回去了。

巧英没有说话,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他们走到围墙边。围墙有一人多高,墙头上种着碎玻璃,是苏宛卿在世时让人嵌的。陆怀瑾用手摸了摸墙头,碎玻璃还在,很锋利。

“这墙是你娘修的?”

“嗯。她说苏城不太平,防贼。”

“防的不只是贼。”陆怀瑾放下手,“巧英,你娘当年被日本人买配方的事,钟伯伯跟我说过。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渡边健次被你刺伤了手,他丢不起这个人,一定会再来。马德胜就是他的先锋。”

巧英举着油灯,光照在围墙上,碎玻璃反射出零零星星的光点。“怀瑾,你觉得他会怎么来?”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收买人,下毒,放火,什么都有可能。”陆怀瑾的声音很冷,“巧英,你要小心。不只是小心自己,还要小心身边的人。内鬼往往是最亲近的人,因为你不会怀疑他。”

巧英的手抖了一下,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你觉得我身边有内鬼?”

“我不知道。但马德胜能直接找到云锦坊,说明有人给他指了路。王掌柜只是一个中间人,真正给马德胜信息的,可能是另一个人。”陆怀瑾看着她,“巧英,你想想,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反常?有没有人突然发财?有没有人跟生面孔接触频繁?”

巧英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钟庆堂已经在查了。”

“让他继续查。查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先告诉我。”陆怀瑾顿了顿,“我在苏城待三天,三天后回前线。这三天里,我会帮你把安全问题处理好。”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雨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巧英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拂过陆怀瑾的手臂。他没有躲,她也没有动。

“怀瑾。”巧英的声音很轻。

“嗯?”

“前线……你受伤了吗?”

陆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把袖口撸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已经结痂了,但还泛着红。

“擦破了一点皮。不严重。”

巧英看着那道疤,没有说话。她把油灯举高了些,光照在疤痕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疼吗?”

“不疼。”

“骗人。”

陆怀瑾又笑了。“有点疼。但看到你就不疼了。”

巧英把油灯放低,转过身,往账房走。陆怀瑾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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