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归狼入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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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叹了口气,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钟翰武和她成亲时拍的,那时候的钟翰武还会笑,眼睛里有光。后来,他就不会笑了。
她嫁给钟翰武的时候,十七岁。不是父母之命,是他自己找来的。那时候钟翰武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会给她带糖炒栗子,会陪她去逛庙会,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在她枕头底下塞一支银簪子。她以为嫁给他,就能过上好日子。可嫁进来才知道,钟翰武心里有个窟窿,怎么都填不满。她填了二十年,也没填上。
张氏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棉袍。那是她给庆堂做的,做了一年,缝了拆,拆了缝,总怕不合身。她摸了摸棉袍的袖口,针脚密密匝匝的,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庆堂,”她轻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傍晚,黑色轿车停在钟家西院门口。钟庆堂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带,抬头看了一眼这扇他三年没进过的门。门楣上的漆掉了些,门环生了锈,门槛被磨得发亮。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少爷回来了!”丫鬟翠儿从里头跑出来,满脸惊喜,“夫人,少爷回来了!”
张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近。他高了,瘦了,穿着西装,梳着油头,像个大人了。可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娘。”钟庆堂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张氏走上前,想抱他,手抬起来又放下。她只是上下打量着他,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三年没看够的都补回来。“瘦了。在岛国是不是没吃好?”
“吃得很好。”钟庆堂说,“娘,您别担心。”
张氏点点头,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进屋,娘给你炖了汤,趁热喝。”
钟庆堂跟着她走进屋,在八仙桌前坐下。张氏端来一碗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香气扑鼻。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喝汤,眼睛一眨不眨。
“娘,您别老看我。”钟庆堂有些不自在。
“三年没看了,让我多看两眼。”张氏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在岛国,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钟庆堂放下碗,“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张氏看着他,忽然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钟庆堂沉默了片刻,说:“不走了。”
张氏的心放下了一半,又提起来一半。她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想问——你是不是要帮你爹对付巧英?你是不是要和岛国人做生意?你做的那些事,安不安全?可她没问。她怕问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不走了就好。”她说,“娘给你做了件棉袍,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起身去拿棉袍,钟庆堂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娘老了,头发白了好多,腰也弯了些。三年,他长了三岁,她老了三年。他忽然有些心酸。
张氏把棉袍拿来,在他身上比了比:“袖子长了些,回去改改。”
“不用改。”钟庆堂说,“长一点也好,明年还能穿。”
张氏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棉袍的褶皱,不让他看见。“庆堂,不管做什么,娘都站在你这边。但你要答应娘,平平安安的。”
钟庆堂沉默了很久,说:“好。”
夜深了,钟翰武的书房里还亮着灯。钟庆堂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是钟家祖传商铺的地契和账册。
“爹。”钟庆堂在他对面坐下。
钟翰武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回来了?”
“回来了。”
“你娘给你炖汤了?”
“喝了。”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钟翰武忽然说:“你小时候,你娘总给你炖汤。你喝不完,她就让我喝。我那时候胖,都是喝你剩下的汤喝的。”
钟庆堂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出来。“爹,族会什么时候开?”
钟翰武收起笑容,放下核桃:“三天后。只要你回来,族老们就支持我们。”
“巧英呢?”
“她还在沪上。”钟翰武冷笑一声,“她以为傍上了宋云澜,就能保住钟家。她不知道,宋云澜是商人,商人重利。等她没了利用价值,宋云澜第一个甩了她。”
钟庆堂没有接话。他看着桌上的地契和账册,沉默了很久。
“爹,”他忽然问,“爷爷当年,真的偏心吗?”
钟翰武的手顿住了。
“爷爷把祖传商铺交给大伯打理,把城外那几家铺子分给您。”钟庆堂的声音很平静,“他不是偏心,他是觉得大伯性子淡,不擅经营,所以把最核心的商铺交给他守着——但真正在外头闯的是您。爷爷给您的那些旧部、老掌柜,每人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就要靠自己。他护了您十年。”
钟翰武没有说话。
“爷爷临终前对您说的话,您还记得吗?‘你是庶子,但也是钟家的儿子。城外那几家铺子,我给你留着了,够你安身立命。’”钟庆堂看着父亲,“爹,爷爷没有亏待您。祖传商铺分给了您一部分,旧部人脉也给了您。是您自己,不满足。”
钟翰武的脸色变了。他拿起核桃,又开始转,转得很快。“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钟庆堂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身后传来核桃转动的咔啦声,久久不停。
夜更深了。巧英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翻开母亲留下的日记。母亲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英英,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织出了电光锦,是生了你。”
巧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她又翻到后面几页,看见母亲抄录的爷爷临终前的话——“钟家的根,不在染织,不在商铺,而在人心。人心在,钟家就在。”
爷爷没有偏心。他把祖传商铺分成了两部分——核心部分交给长子钟翰文打理,城外几家铺子分给庶子钟翰武独立经营。他给两个儿子都留了出路。他尽力公平了。
巧英合上日记,趴在桌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封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树生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声。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来。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门开了。
巧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他,轻声说:“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陈树生说,“等你哭完。”
巧英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什么都好看。
“傻子。”她说。
“嗯。”陈树生应了一声,“傻子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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